S市的晨光透过车前窗,刺眼而冰冷。林小小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车载收音机里流淌着轻快的晨间音乐,与她的心境形成残酷的对比。每一个红灯的等待都漫长得如同酷刑,每一次后视镜里闪过的黑色车辆都让她心跳骤停。
她不敢回酒店,不敢使用任何身份信息。高远给她准备的这辆红色轿车,如同一个移动的铁皮囚笼,载着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梭。
“相信我……就这一次!”
高远最后那复杂到极致的眼神,和他被粗暴塞进商务车的画面,在她脑中交替闪现。
信任?这太奢侈,也太荒谬。可若是不信,她此刻早已落入傅琛手中。这是一个悖论,一个她用尽所有理智也无法解开的死结。U盘给了他,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他现在怎么样了?傅琛会如何对待他这个“叛徒”?
一股混合着恐惧、愧疚、以及一丝微弱担忧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
体力与精神的双重透支,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度紧张、图书馆的生死追逐、与高远那瞬间的信任博弈,几乎榨干了她所有的精力。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视野边缘开始模糊,胃里一阵阵恶心翻涌。
她知道自己必须停下来。再不休息,不需要傅琛来抓,她自己就会死于车祸。
将车拐入一条相对僻静、满是小型便利店和廉价旅馆的街道。她选择了一家看起来最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平安旅社”,将车停在隔了半条街的公共停车场。
用之前为秘密调查准备的、不属于“林小小”的现金支付了房费,她拿着那张字迹模糊的钥匙牌,走进了位于三楼角落的房间。房间狭小、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但她已无暇顾及。
反锁房门,用椅子抵住门把手,拉上厚重的、带着污渍的窗帘。做完这一切,她背靠着冰冷的房门,身体缓缓滑落,最终瘫坐在地板上。
寂静中,图书馆里高远压低声音的话语,再次无比清晰地在耳边回放:
“周明远……是我的学长。”
“他曾是我在技术上的引路人。”
“……我提醒过他,让他停下……但他太执着……”
“傅先生的手段……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曾经被她的恨意和警惕选择性忽略,此刻却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不同的高远——一个并非天生冷血,或许也曾有过挣扎和无奈的高远。
“那他为什么不救周明远?!”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内心质问。
“他怎么救?在傅琛的绝对掌控下,他能做的,或许只有那苍白的警告,以及……在周明远死后,将那枚‘火种’的秘密,以某种方式,指引给能接触到它的人?”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反驳。
她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思绪。不能想,不能被他影响。无论高远出于何种目的,U盘已经交出,事实无法改变。当务之急,是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失去了U盘这个最直接的证据,她拿什么对抗傅琛?
周明远的研究日志里,除了U盘,是否还暗示了其他备份或线索?
那个在峰会上试图接触她的李铭教授,他是否知道些什么?
还有母亲……傅琛在抓不到她之后,会如何利用母亲来逼她现身?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来,让她喘不过气。绝望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重。
就在这时,被她丢弃在床角的、那个属于“林小小”的、早已关机的手机,突然屏幕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那是她设定的,仅特定网络信号触发,用于接收极端紧急信息的隐藏提示功能。而这个功能,以及对应的那个极其隐秘的联系方式,是当初在海外,那个匿名短信的来源(高远)提供给她的,作为最后的后手。
她心中一凛,几乎是扑过去抓起那个手机。开机?风险巨大。但这是唯一的,可能来自那个“匿名者”(高远)的信息。
挣扎只持续了数秒。她快速取出SIM卡,连接上旅社不稳定且需要手机号验证的WiFi,然后利用一个复杂的、高远提供的匿名中继程序,绕过了所有验证,接入网络。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经过多重加密,来源无法追踪的信息,跳了出来。信息极其简短,只有两个字,和一个符号:
“等。”
后面跟着一个奇怪的、像是随手打出来的字符组合: 【… -… .. -. --.】
林小小瞳孔骤缩。
这个“等”字,与之前在海外咖啡馆,高远对她说的“稳住。等。”如出一辙!
而后面那串字符……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这不是乱码!这是……摩斯电码?!她大学时出于兴趣学过一点基础!
她颤抖着手指,凭借模糊的记忆开始破译:
【.-…】 = B
【-…..】 = I?不,应该是分开 【-…】=B, 【..】=I
【-.--.】 = G?【-.】=N, 【--.】=G
B - B - I - N - G?
不,不对。摩斯电码通常以字符为单位空格。应该是:
【…-…】 = … (S) 和 -… (B) ? 不,连在一起【…-…】不是标准字符。她重新审视,将其视为五个独立代码:
【…】= S
【-…】= B
【..】= I
【-.】= N
【--.】= G
S - B - I - N - G?
Sbing? 这没有任何意义。
她蹙紧眉头,尝试另一种思路。这会不会是……拼音的首字母缩写?或者……一个名字的变体?
S… B… I… N… G…
S… B… I… N… G…
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名字,猛地闯入脑海——周明远 (Zhou Mingyuan) !不对。
她继续拼凑。S…B… 尚?申?沈? Shen…
B…I… N… G… 斌?兵?冰? Bing!
Shen Bing?沈冰?!
她记起来了!周明远的研究日志里,在某一页的脚注,曾用极小的字迹提到过一个名字——“感谢沈冰师兄在加密算法上的指导”。当时她只当是普通的学术致谢,并未留意!
高远是在用这种方式,给她指出了一个可能的新方向!一个周明远信任的,并且可能也参与了部分研究,或者至少了解内情的“师兄”——沈冰!
“等。”是在告诉她,忍耐,等待时机,不要盲目行动。
“沈冰”这个名字,则是给了她一个在失去U盘后,可能存在的、新的希望火种!
高远……他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冒险,用这种方式给她传递信息?他到底是谁?他究竟想做什么?
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无法抑制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在她死寂的心底同时燃起。
她关掉手机,拔出电池,整个人虚脱般倒在坚硬冰冷的床上。窗外,天色已大亮,S市的车流人声开始喧嚣。
她依旧是那个亡命徒,失去了最重要的证据,前途未卜。
但此刻,她的手中,多了一个模糊的名字,和一句来自深渊之下的“等待”。
亡命之旅,似乎找到了一缕微弱的、却指向远方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