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39章,先看后面的38章。
老匠人手中的扫帚并未放下,但那双因愤怒而圆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其他围拢过来的匠人也面面相觑,嘈杂的怒斥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一种紧绷的、充满怀疑的寂静。
“听故事?”举扫帚的老匠人,姓李,是这里资历最老的木雕师傅,他冷哼一声,扫帚杆重重顿在地上,“哼,黄鼠狼给鸡拜年!你们这些大公司的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之前来的那个什么张经理,也说得好听,转头就要强拆!”
林小小的心脏依旧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退缩或虚伪都会前功尽弃。她抬起头,目光尽量坦然地迎向李师傅审视的眼神。
“李师傅,我叫林小小,是集团总部新来的助理。”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切,“我……我知道空口无凭。但我真的想了解,除了补偿款,大家不愿意离开的原因。这些作坊,这些手艺,对你们意味着什么?”
她目光扫过巷子两旁那些敞开着门的老作坊,里面堆放着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空气中弥漫着木材、漆料、金属混合的独特气味。那是一种沉淀了岁月和汗水的味道。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正在编织竹器的老太太,抬眼看着林小小,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悲凉:“意味着什么?小姑娘,这不是房子,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饭碗,是魂儿!搬走了,散了,这手艺也就断了根了。”
“就是!我们这些人,一辈子就会这个,离开了这里,去那些高楼大厦里能干什么?”
“你们给的再多,能买回这地方的人气儿?能买回老主顾找上门的路?”
匠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情绪虽然依旧激动,但话语里的内容,已经从单纯的抗拒,转向了倾诉。他们倾诉的是对技艺传承的忧虑,对社区纽带断裂的恐惧,对未来生计的迷茫。
林小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在小本子上记录几句关键。她不再试图去解释公司的立场,也不再空泛地承诺,只是做一个纯粹的倾听者。
小王站在她身后,从一开始的恐惧和不满,渐渐变成了惊讶。他跟着张经理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不欢而散,双方剑拔弩张,像今天这样,对方肯开口说这么多“题外话”,还是头一回。
李师傅看着林小小认真记录的样子,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他放下扫帚,语气依然生硬,但敌意减了几分:“光听有什么用?你能做主?”
林小小诚实地摇头:“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改变什么。但我会把听到的、看到的,真实地汇报上去。至少,要让公司真正了解大家的难处,而不仅仅是盯着补偿金额的数字。”
她看向李师傅作坊里一件即将完成的、栩栩如生的木雕骏马,轻声问:“李师傅,这件作品,雕了多久?”
提到自己的作品,李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三个多月。可惜,以后怕是没人要喽。”
“为什么?它很美。”林小小由衷地说。
“美?”李师傅自嘲地笑了笑,“现在的人,谁还稀罕这些费时费力的老东西?都喜欢又快又便宜的机器货。”
林小小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请求参观其他几位匠人的作坊。或许是因为她态度诚恳,又或许是她对李师傅作品的称赞起了作用,匠人们虽然依旧戒备,但不再强烈阻挠。
一个下午,林小小在小王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访了三家不同的作坊——除了李师傅的木雕,还有一位王阿姨的精美刺绣,一位赵师傅的金属錾刻。她看得仔细,问得也笨拙,但那份愿意去了解、去试图理解的态度,像一滴微小的水珠,悄然滴落在干涸裂开的土地上。
离开时,夕阳将巷子染成一片暖金色。李师傅站在巷口,看着林小小瘦弱的背影,突然开口,声音粗哑:“丫头,下回来,别带那个怂包小子了。”
林小小脚步一顿,回头,看到李师傅脸上那抹难以形容的神情,她点了点头:“好。”
回程的车上,小王忍不住问:“林助理,你跟他们说这些有什么用?公司要的是地,又不是他们的手艺。”
林小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轻说道:“也许……解决问题的方法,并不只有提高补偿金额这一条路。如果他们的问题不只是钱,那我们只谈钱,岂不是永远也谈不拢?”
小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空降来的“林助理”,似乎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当晚,傅琛别墅的书房。
傅琛听完杨秘书关于林小小今天行程的汇报,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她倒是会另辟蹊径。”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项目部那边什么反应?”
“张经理……似乎并不看好,认为林助理是在浪费时间。”杨秘书谨慎地回答。
傅琛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让她折腾。”他淡淡下令,“不必干涉,也不必提供任何额外帮助。我倒要看看,她这份‘真诚’,能走到哪一步。”
“是,傅总。”
杨秘书退出书房后,傅琛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夜幕下的城市灯火璀璨。他想起资料上对“老匠坊”那些顽固户的评价——“难以沟通,阻碍进度”。
那个看起来柔弱不堪、被他轻易禁锢在羽翼之下的小女人,第一天去,竟然没有哭着回来,也没有用常规的商业手段去碰钉子,而是选择了最笨、最耗时,却可能……最接近核心的方法。
荆棘之路,她似乎真的打算用手去拨开,哪怕会鲜血淋漓。
傅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习惯于掌控和掠夺,习惯于用权力碾碎一切障碍。而林小小此刻的行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微弱,却固执地扩散着。
他第一次对那个他视为“所有物”的女人,产生了一丝超出掌控之外的好奇。
真正的挑战,确实刚刚开始。而观众,似乎也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