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裕端着托盘走出后厨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远远就看见朱妙晴坐在老位置,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浅蓝色的棉衣映得发亮。
  她正低头翻一本书,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
  苏裕把托盘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朱老师,你的黄鳝粥。”
  朱妙晴听到“朱老师”这三个字,微微愣了一下。
  之前两人单独对话时,他不是已经开始叫她“小朱”了吗?今天怎么又变回了“朱老师”?
  “谢谢。”她接过粥,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粥。
  “你慢慢吃。”苏裕说完,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来,而是转身要走。
  “苏裕。”
  朱妙晴叫住了他。
  苏裕停下脚步,回过头。
  朱妙晴没看他,眼睛盯着碗里的粥,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黄鳝粥放这么多黄鳝啊,真舍得下料。”
  苏裕顿了一下:“……可能手抖了。”
  “手抖?”朱妙晴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做了这么些年大厨,手还会抖?”
  苏裕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讪讪地笑了一声,逃也似地钻去了柜台后面。
  朱妙晴看着他的背影,勺子捏在手里,半天没再动。
  不对劲。
  她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感觉有些不一样了。
  之前苏裕端了吃食过来,如果不是很忙的情况,就会先坐下来看看书,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再和她聊会儿天。
  和她论一论新看的小说,或者讲讲店里的趣事。
  时候还会从后厨端出一小碟店里没上的菜,让她尝味道。
  今天他一句话都没多说,放下东西就走了,像是……故意在躲着她。
  朱妙晴低头吃了几口,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她嚼在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用完餐,朱妙晴走到柜台前。
  “苏裕,过年你们店里休息吗?”
  苏裕停下手中假装忙碌的动作,认真回答道:“过年店里不关门,工人们轮流休息。”
  “那……你呢?你什么时候休息。”
  “我年三十回去,初三来值班三天,然后再回去休息三天。”
  朱妙晴一直盯着苏裕的眼睛,忽然说:
  “你们店能有这么多天的过年假,福利真不错。额……我姑姑说她们单位有个不错的小伙子,想过年的时候介绍给我认识。我姨也说要帮我相看相看……”
  苏裕眼眸一抬,对上了朱妙晴的眼睛,只一秒的时间,他又移开了视线:
  “挺好的,单位里的同志靠谱,安稳。”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无关紧要的话。
  朱妙晴眼睛眯了眯:“你觉得挺好的?”
  “是啊,多认识些人,总是好的。你条件这么好,一定能找到个般配的。”
  苏裕接着说,脸上还是哪个标准的微笑。
  朱妙晴又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有些冷,又有些涩。
  “行,我知道了,再见,苏裕同志。”
  苏裕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朱妙晴走出店门,一转身不见了踪影。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不上不下的。
  她说要相亲,他说挺好的。
  确实挺好的,不是吗?
  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当干部的,或者也是当老师的,两个人有共同语言,周末一起看看书、逛逛公园,日子过得体面又安稳。
  苏裕这样想着,把手里的笔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最后他干脆不算了,把账本锁进抽屉里,起身去了后厨。
  切配工看到他进来,还朝自己伸出手,吓了一跳:“裕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苏裕撸起袖子,说:“没事,我练练刀工。”
  他拿起一块白萝卜,开始切丝。
  一刀一刀,细细的,匀匀的,像是要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都切进萝卜丝里去。
  后厨几人在旁边看着,没敢吭声。
  老周摇了摇头,他出来社会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知道有些事只能自己熬过去,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苏裕切了整整三根白萝卜,每一根都切成细如发丝的丝,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的,像是一盘白色的丝线。
  老周看着那盘萝卜丝,心里叹了口气。
  这刀工,没得说。
  但这心里头的疙瘩,怕是不好解。
  这几天朱老师没再来,苏裕还是和原来一样,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他让小王送去的汤,朱妙晴没再收,还让小王把之前几天的汤钱给带了回来。
  苏裕有些怅然若失,心里攒着劲儿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
  于是,大家在修路的队伍中看到了他的身影。
  “苏记”算是巷子里的一户,按道理来说,出了钱可以不用再出劳动力的,可苏裕利用休息的时间还是来了。
  他挥着铲子干得可卖力了,一个坑洼都不放过。
  他心里想着,把路都修好,就不会有人再扭到脚了吧。
  在大家的努力下,巷子的路在年前按时修好了。
  竣工那天,居委会在买了两大卷长长的鞭炮,头尾连接着,噼里啪啦的炮声响了好一会儿。
  大家都很开心的出来围观,梁阿公给大家发这降火的凉茶,笑道:
  “路修好了,明年更好走了,所有人都会发达的。”
  ……
  很快到了年廿八,苏渺和苏元正已经从京城回来了。
  他们备好了年货,就等着苏裕站完今年最后一班岗,后天一起回苏家村过年。
  虽然,苏渺平日里更多时间是呆在京城,可总店是她亲手拉起来的队伍,和她感情十分亲厚,有着不少的“眼线”。
  她刚回来一天,就已经从大家口中知道了“朱老师”这个特殊的存在。
  听说朱老师已经很少来店里了,她有些遗憾自己没能见上那位传说中温柔知性的姐姐。
  不过,没关系,我们渺渺一如既往的拥有好运气,她想见的,自然能见得上。
  次日,朱老师来店里吃午饭。
  可她不是独自来的,身旁还有一个看起来很斯文的青年小伙儿,他们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像是刚去逛了街,顺道过来吃午餐的。
  苏渺得了“通报”,便潜到柜台后面偷摸观察朱老师。
  嗯!果然很漂亮!说话柔柔的声音又好听,她喜欢!
  过了一会儿,苏渺觉察出了一细细异样。
  朱老师虽然在用餐,眼神却时不时地往后厨瞟,像是在找谁似的。
  苏渺想到昨晚追问裕哥时,他的那句“配不上”,觉得有些无奈。
  人和人外在条件的差距,可以通过努力来缩小,可内心里划出的鸿沟,就没这么简单了。
  按着她的观察,朱老师好像……也不是对裕哥全无意思的样子,如果只因为裕哥的自卑心理而错失两人的发展机会。
  那也太可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