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原科技联盟的精英,戴眼镜的中年女子推了推镜框,接口道,语气里带着数据分析者特有的冷静。
“不止百分之七八十。”
“我调阅过近三年的人事流动和项目负责人备案。”
“非大夏本土背景人员在关键技术岗和实权管理岗的占比,实际已达到百分之八十二点三,且呈持续上升趋势。”
“大夏本土出身的新生代,更多流向科研前沿、军事精英或文化领域,对具体行政和资源调配的日常掌控,兴趣和投入都在下降。”
“原因呢?”
桌尾一位刚从黑岩归来的前外交官哑声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我不在的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另一位在共同体成立后靠供应链管理爬上来的非本土人士哼了一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讥诮。
“原因?没人说得清。”
“象是某种……自然的筛选。”
“大夏本土的文化基因里,或许更看重‘大道’、‘方向’,或者那些星空上的东西。”
“具体、锁碎、日复一日把人捆在办公室和流程里的‘治事’,他们的人要么不屑,要么不耐。”
“但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我们的人。”
“我们这些曾经在各个旧体系里摸爬滚打、知道一个社会如何靠细节运转的人。”
“就填进来了。”
“填着填着,位置就坐稳了,线就牵在手上了。”
老何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形势比人强。”
“星盟的压力,前线资源,外星技术的消化,内部民生……千头万绪。”
“上面定方向,下面跑断腿。”
“跑腿的人手里,不知不觉就有了实权。”
“调度资源、审核项目、影响晋升、甚至……引导舆论风向。”
“这不是阴谋,是现实运转的自然结果。”
“所以,”那位原科技联盟的女子目光锐利起来,“我们坐在这里,不是要造反,也不是要搞暴力更迭。”
“那样太低效,也太危险。”
“我们要做的,是利用我们已经占据的位置,象水渗进沙土一样,进一步巩固、扩张我们的影响力。”
“让共同体的决策,在不知不觉中,更多地反映我们的意志,维护我们的利益。”
“最终,让这个共同体,从内核上,变成属于我们的样子。”
话题转向了具体的计划。声音压得更低,语句变得碎片化,却目标明确。
有人提议从教育系统入手。
“下一代的思想塑造是关键。”
“现有的通识教材,大夏历史文化比重过大。”
“我们可以推动‘星际文明比较’、‘通用治理学’、‘多元文化融合’这类新课程成为必修,潜移默化淡化单一历史脉络的绝对权威。”
有人强调经济命脉。
“能源和稀有矿产的次级分配权、深空贸易的中间渠道,必须抓牢。”
“不是夺权,是让我们的人在这些关键节点上形成默契网络。”
“上面批下大方向,具体怎么走,走哪条岔路,我们说了算。”
有人关注信息与舆论。
“宣传口径不能只由本土背景的部门把控。”
“我们可以扶持独立媒体平台,以‘专业化’、‘星际视角’为名,逐步渗透。”
“对内部事件的解读,对外星事务的评论,要有多元声音,而多元声音里,哪几种更‘理性’,更‘符合现实’,可以由我们来引导。”
那位黑岩归来的前外交官,此刻眼神已变得冰冷而专注,他缓缓道。
“还有外部。”
“星盟里,象我们这样‘非原生主导’的文明不是没有。”
“可以创建非正式的沟通渠道,交流……治理经验。”
“必要时,外部的一点‘理解’或‘默契’,可以成为内部博弈的重要筹码。”
讨论持续着,一个个点被提出,补充,串联。没有激昂的宣言,只有务实的算计,象在编织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
分歧偶尔出现,比如在推进速度上,是激进还是缓进,但很快会在利弊权衡中达成妥协。
他们都清楚,这件事急不得,也拖不得,关键在于“顺势而为”和“不留痕迹”。
最终,老何环视一圈,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房间里只剩下循环系统低微的嗡鸣。
“那么,共识就形成了。”
老何的声音平稳而坚定。
“各自回到位置上,从自己可控的领域开始,按刚才议定的方向,一步步推进。”
“不公开串联,不留下文本记录,保持最低限度的必要沟通。”
“我们不是在颠复一个房子,而是在更换它的内装和管线。”
“等到有一天,住在里面的人习惯了新的格局,甚至认为本该如此。”
“那便是成功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轻微的点头,或眼神的交汇。
一种无声的契约在沉默中缔结。
会议结束,人们依次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房间,融入外面正常运转的世界,仿佛从未聚集过。
只有那盏柔和的顶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长桌,象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又象是某种不可逆的改变,已经悄然开始。
另一边,星网内蓝星本土局域网中的一个保密节点,关于刚刚这场会议的全部内容的情报已经悄无声息地上载完毕。
文明安全局内部的一个特殊网络节点被触动,在不经过任何工作人员的情况下,将这些内容直接反馈到了大夏最高层的手中——其中也包括文明安全局的局长本人。
片刻后,一间秘密网络会议室中,几道身份标识隐去的光影陆续凝聚。
没有寒喧,也没有多馀的等待。
一个平静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听不出年纪,也辨不出情绪。
“都看过了?”
“看过了。”
另一个声音回答,略微低沉些。
“和我们推演的基本一致。”
“时间点也差不多。”
第三道声音添加。
“仲裁刚结束,人送回来,他们就觉得时机成熟了。”
最先开口的那人似乎轻轻叹了一下,但那叹息太短,几乎象是错觉。
“不是他们觉得时机成熟,”他纠正道,“是我们让这时机看起来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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