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胤禛头顶浇下。
  将他满腔的愤怒和心疼,瞬间冻结了大半。
  不是别人害她?是她自己?
  为了保持身段容貌,长期服用含有麝香、对胎儿极为不利的药物,甚至怀孕后仍不停用?!
  胤禛踉跄着后退一步。
  看着床上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柔则,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那里面有心痛,有怜惜。
  但更多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以及希望破灭后产生的深刻怀疑与……疙瘩。
  他想起她平日里柔弱无骨、翩跹起舞的美丽模样。
  想起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沉醉的异香……
  原来,这都是用损害子嗣健康为代价换来的?
  她明知麝香对胎儿有害,却为了保持那份吸引他的资本,而选择隐瞒,甚至可能暗自继续服用?
  那个浑身青紫、气息微弱的男婴的小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那不是“不祥”,那是他母亲亲手造成的“孽果”!
  胤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冷。
  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沙哑:
  “都拖下去,处理干净。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本王要他全家性命。”
  他看了一眼襁褓中那几乎感觉不到生命迹象的孩子。
  对苏培盛哑声道:“……抱出去,找个妥当的地方……处理掉。别让人知道。”
  “嗻。” 苏培盛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轻飘飘的襁褓,快步退了出去。
  胤禛独自站在充满血腥气和苦涩药味的产房里。
  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柔则,又想起前院那道明黄的圣旨。
  想起宜修垂泪谢恩的样子,想起弘晖苍白的小脸……
  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沉甸甸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悄然缠上了心头。
  另一边永和宫正殿内。
  上好的官窑青花茶盏狠狠掼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
  “砰”一声脆响,瓷片混着温热的茶水四溅开来。
  几滴甚至溅到了跪在地上的心腹宫女秋纹手背上。
  她却动也不敢动,头垂得更低。
  德妃乌雅氏胸口剧烈起伏。
  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早失了平日里温婉和煦的仪态。
  她刚刚听完了心腹太监从宫外小心翼翼递进来的。
  关于四贝勒府最新变故的完整消息。
  圣旨晋封宜修为嫡福晋。
  柔则受惊早产,生下浑身青紫、旋即被处理的男胎。
  以及……胤禛彻查之下,扯出的那“肌息丸”的腌臜事!
  “蠢货!一群蠢货!”
  德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毒的寒意。
  “本宫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色令智昏、扶不上墙的东西!
  她恨胤禛。
  恨这个从小不养在身边、与自己不甚亲近的儿子,竟如此不争气!
  为了一个柔则,闹得满城风雨,丢尽颜面。
  如今连皇上亲自下旨替他挽回局面、安抚后宅的台阶都踩不稳。
  反而当众给了新封嫡福晋和皇上一记响亮的难堪!
  他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额娘?
  有没有乌拉那拉氏的体面?
  有没有爱新觉罗皇子的责任!
  “还有宜修!”
  “本宫念着她是娘家侄女。
  抬举她做老四的侧福晋,指望着她能拴住老四的心。
  帮着稳住后院,生下健康的嫡子!
  她倒好!平日里装得温良恭俭,一出手就是这般狠绝!
  闯府、闹到老八那儿、逼得皇上不得不插手……
  如今倒是让她踩着柔则和那个没福气的孩子,爬上了嫡福晋的位子!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本宫竟不知,乌拉那拉家养出了这么个狼崽子!”
  她讨厌宜修,讨厌这个侄女超出掌控的“能耐”和“心机”。
  更讨厌她此番行事,将自己和胤禛都逼到了如此难堪的境地。
  连带她这个做额娘的,脸上也无光。
  “还有柔则!那个没用的东西!”
  德妃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试图平息翻涌的气血,眼神却更加冰冷。
  “本宫当她是个知情识趣、能拢住男人的,这才默许了她几分。
  没想到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争宠便争宠,手段却如此拙劣下作!
  用那些下九流的药物保持身段也就罢了,怀了皇嗣还敢沾染麝香?
  生生把个可能健康的阿哥弄成个妖孽似的怪物!
  自己还没本事护住孩子,让人抓住了把柄!简直愚不可及!”
  德妃是后宫里的老人,从宫女一步步爬到妃位。
  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
  柔则那点为了固宠而服用秘药的心思,她岂会猜不到?
  只是没想到她竟蠢到不顾子嗣,更蠢到留下如此明显的首尾!
  如今倒好,孩子没了,自己也落了个“自作自受”的名声。
  连带着胤禛对她恐怕也生了芥蒂,彻底失了价值。
  “本宫苦心经营,如今全被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毁了!毁了!”
  德妃越想越气。
  挥手又将手边一个掐丝珐琅的胭脂盒扫落在地,发出叮铃哐啷的刺耳声响。
  秋纹等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时,永和宫首领太监连滚爬爬进来,脸色煞白。
  声音都变了调:“娘娘……娘娘!梁、梁九功公公来了,带着皇上的口谕!”
  德妃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勉强压下脸上的怒容。
  换上一副惯常的温婉神色,只是眼底的惊惶却难以完全掩饰:“快请。”
  梁九功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对着德妃打了个千儿:“给德妃娘娘请安。”
  “梁公公快请起,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
  德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梁九功直起身,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德妃,
  一字一句地传达康熙的口谕,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皇上口谕:德妃乌雅氏,教子无方,内闱失察。
  四阿哥胤禛府中接连变故,丑闻迭出,有失皇家体统,尔身为生母,难辞其咎。
  且乌拉那拉氏(宜修)与柔则皆系尔族亲,姑侄相争,至于此极。
  尔亦未能调和疏导,致令家宅不宁,皇子蒙羞。
  着即禁足永和宫思过,非诏不得出,宫中事务,暂交贵妃协理。
  望尔深刻反省,谨记嫔妃之德,母妃之责。钦此。”
  教子无方!内闱失察!姑侄相争!致令家宅不宁,皇子蒙羞!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德妃脸上。
  康熙的迁怒,来得如此直接,如此严厉!
  不仅剥夺了她协理宫务的权力。
  更将她禁足,等同于在六宫面前,宣告了她的“失职”与“失德”!
  德妃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若非秋纹眼疾手快在一旁死死扶住,几乎要瘫软下去。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想喊冤。
  想说这一切都是胤禛糊涂、是宜修狠毒、是柔则愚蠢……
  可对着梁九功那洞悉一切、毫无波澜的眼睛。
  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皇上这是将老四府里所有的错。
  都算在了她这个生母、这个姑母的头上!
  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惩罚她!
  “……臣妾……领旨……谢恩。”
  德妃几乎是凭借多年宫廷生涯磨炼出的本能,强撑着跪下,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梁九功微微躬身:“娘娘保重,奴才告退。” 说罢,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永和宫的大门,在德妃眼前缓缓合上。
  她苦心经营多年,才坐稳这四妃之位,协理宫务,风光无限。
  如今,却因为儿子后宅那点破事,因为两个不中用的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