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黛玉穿戴整齐，跟着孙嬷嬷出门了。
她穿着一身淡粉色的小袄，扎着两个小髻，簪着两朵小小的绒花。
腰里缠着那根牛皮鞭，用腰带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孙嬷嬷跟在她身后，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她是林母身边最得力的人，跟了林母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老太太派她来，就是让她护着姐儿，寸步不离。
马车在荣国府门口停下。早有婆子丫鬟等着，一见马车来，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
“表姑娘来了！老太太等了许久了！”
黛玉下了车，迈步往里走，孙嬷嬷跟在身后。
穿过垂花门，走过长长的游廊。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都停下来行礼，目光却往她身上瞄，像是看什么稀罕物。
黛玉不在乎。她祖母教过她，到了别人家，该有的礼数要有，可不必讨好任何人。
正院到了。
黛玉跟着引路的婆子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上首坐着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靠在榻上，满头银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见她进来，眼睛一亮。伸出了手：“我的儿，快过来让外祖母瞧瞧。”
黛玉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给外祖母请安。”
贾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好孩子，快起来。瞧瞧，长这么大了，生得真好，跟敏儿小时候一模一样。”
黛玉乖乖站着，任她打量。她记得祖母教过，在长辈面前要乖，要听话，要有规矩。
屋里还有其他人。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坐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可那笑让黛玉觉得不太舒服。
还有几个年轻些的妇人，站在后头，目光也往她身上瞄。
“这是你大舅母。”贾母指着那华贵妇人。
黛玉福了福身：“大舅母好。”
王夫人笑着点头：“好孩子，真懂事。”
“这是你二舅母。”贾母又指着另一个。
黛玉又福身。
一一见礼毕，贾母拉着她坐下，问东问西。问她在家里做什么，读了什么书，学了什么本事。
黛玉一一答了，答得乖巧，答得得体，可答的都是她想说的。
她没说她会甩鞭子，没说她把几个哥哥追得满院子跑，没说她是府里的小霸王。
祖母教过，在外人面前，要藏拙。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宝玉！宝玉你慢点儿！”
“我要去看妹妹！听说妹妹来了！”
门帘一掀，一个男孩冲了进来。
黛玉抬眼看去。那男孩比她大一些，穿着大红袄子，脖子上挂着一块亮晶晶的玉。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四处张望。
“妹妹呢？妹妹在哪儿？”
屋里的人都笑了。贾母笑着招手：“宝玉，过来，这是你林妹妹。”
贾宝玉几步跑到黛玉面前，盯着她看。
黛玉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贾宝玉忽然笑了：“妹妹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屋里的人笑得更欢了。
“这孩子，从小就会说好听的。”王夫人笑着，眼里却闪过一丝什么。
贾母也笑：“好好好，你林妹妹来了，往后你们可以一起玩。”
贾宝玉凑近了一步，又凑近了一步。
他歪着头看黛玉，眼睛亮晶晶的，忽然伸出手，朝她脸上摸过来。
“妹妹的脸真白，我摸摸！”
黛玉没说话。她记得祖母教过男人的手，不能随便碰她。除了父亲，谁都不行。
祖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黛玉虽然不太懂，可她记住了。
于是黛玉动了！
她的手往腰间一探，一抽，一甩！
一道黑影在空中划过，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贾宝玉伸过来的那只手上。
“啊！”
贾宝玉惨叫一声，缩回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子。
他看着那道红印，愣了一瞬，然后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屋里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宝玉！”
王夫人第一个冲上去，一把抱住贾宝玉，看着他的手背，心疼得脸都变了形。
她抬起头，盯着黛玉，目光像是要吃人。
“你做什么！你敢打他！”
黛玉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鞭子。她仰着小脸，倔犟的看着王夫人，一句话也不说。
贾母也变了脸色：“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其他的女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
“这丫头怎么这么野！”
“打人还打人，这可是宝玉！”
“林家怎么教的孩子？”
贾宝玉哭得更大声了。他趴在王夫人怀里，举着那只红了一道的爪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夫人心疼得直掉泪，一边哄一边骂：
“你这丫头，我儿子好心好意跟你亲近，你倒好，拿鞭子抽他！你这是做什么！林家就是这样教你的？”
黛玉还是不说话。
她握着鞭子，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有些红，可她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错。
祖母说了，不能随便让男人碰到自己。
她只是听话。
王夫人见她这副模样，更是火上浇油。她把宝玉往奶娘怀里一塞，站起身，朝黛玉走过来。
“你还不认错？你打人还有理了？”
黛玉后退一步，握着鞭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给我过来！”王夫人伸手就要抓她。
就在这时，一只手拦在了王夫人面前。
是孙嬷嬷。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黛玉身前，把黛玉护在身后。她看着王夫人，面色平静，目光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她的声音不大，可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夫人。我家小姐是来探病的，不是来受气的。”
王夫人愣住了。
孙嬷嬷继续道：“方才的事，老奴看得一清二楚。是贵府的小少爷先动的手，要摸我家小姐的脸。我家小姐不过是自保，何错之有？”
王夫人气得声音都尖了：“自保？他还是个孩子！他不过是想跟妹妹亲近，能有什么坏心？”
孙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
“夫人，老奴斗胆问一句，若今日是别人家的少爷，伸手要摸你家姑娘的脸，你会不会也说他不过是想亲近？”
王夫人的脸涨得通红。
其他女眷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贾母坐在上首，脸色也变了。她看着孙嬷嬷，又看看黛玉，再看看那个还在哭的宝玉，心里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