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后山的雾还没散干净。
昨夜胸口挨的那记枯枝重击,到了清晨已泛成一片巴掌大的深紫暗痕,连带着两边锁骨下方都火烧火燎地疼。田柳换上那件粗布灰袍时,自己盯着那大片淤青都忍不住咋舌,不是开关窍吗,怎么伤看着这么吓人。小腿上被剑鞘抽红的地方更是硬邦邦的,稍微弯下膝盖,经脉里便传来细针扎肉般的酸麻,可见下手的不留情。
可她没敢多赖半息。这位仙人来去无踪,有那种看不见痕迹就能将她拖来拽去的不可抗力量,怕是自己一举一动逃不过他的有意窥视。整座峰上除了那个不起眼的杂役老伯,就剩她一个亲传弟子——她就是想躲,也实在没有第二个人能替她挡上一挡。
桌案边,那根昨日染了她冷汗与皮屑的烂松枝静静躺在地上。树皮粗粝,枝头还带着未干的灰白霜痕。田柳弯腰将它捡起来,入手有点份量,掌心里被碎石磨破的旧伤口让硬茬子一硌,登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视野正前方,金色的字迹准时浮现:
【主线日常:两仪初涉。】
【任务目标:辰时至未时,于后山怪石林,以枯木照残碑挑两仪剑式两千遍。】
【完成奖励:稳固上焦,凝气入骨,好感度+1(当前:漠然)。】
【惩处警告:剑式形散者,每不足百式,扣除寿命一日。】
两千遍。光看一眼就觉得疯了,她真的做得到?这系统什么时候能温柔一点。
田柳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暗自腹诽一遍就拎着树枝出了门。还没做就先否定是大忌,按照经验来看,发布的都是真的能做完的事,没生命危险,那就可以尝试。
后山石林是一片乱石岗。三十六方丈许高的巨大石碑错落立在荒草间,碑面风化得厉害,布满了刀砍斧凿的凹痕与青黑苔藓,那是太虚剑宗开山祖师当年随手刻下的《两仪剑式》入门图谱。每一方碑面上,皆以极粗犷写意的线条刻着一名持剑小人,起承转合,剑意森然。
晨风刮得人脸皮生疼,四下里连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
田柳走到第一方残碑前,仰头打量着石壁上那道自上而下斜劈的浅痕。她一个不懂门道的人,打眼望过去,只觉那图形像极了课本空白处随手画的小人——头是一个不规整的圈,身子和胳膊腿都是单薄的直线,半蜷着,一手指天,一只脚底下压着一道深痕。整个就是一个火柴人摆了个奇怪的姿势,她盯着看了好几息,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拜师之前,她满脑子都是高人在侧、言传身教、一字一句都点透玄机的美梦。结果呢?师父是拜了,天底下头一份的宗门、头一份的师父,都让她给捡着了。可到头来,她还是得对着一幅图谱自己琢磨,待遇也一般。她不由叹了口气——果然天底下的师父都一个样,领进门,剩下的全看个人造化。跟外头说的那些刻板印象,半点不差。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石刻的模样跨开步子,索性四下无人做的再丑也无妨,联想力也是得到了规矩两辈子都没有的解放发挥。双手攥紧两尺长的粗粝枯枝,照着碑面第一式,狠狠朝虚空中斜挑出去!
“呼——”
枯枝破风,发出沉闷拖沓的声响。
毫无准头,力道全散在肩膀上,震得她昨日刚通开的膻中穴一阵酸疼。两只脚底板在凹凸不平的乱石堆里晃了晃,险些又把自己给绊倒。
“第一式。”她咬着牙低声数了一记,硬生生把发酸的手臂拉了回来。
凡人的筋骨没有灵力支撑,两千遍挥砍,换作寻常世家千金,不到两百遍手腕就得生生折断脱臼。可田柳脑子里完全没有习武常识,那种应试教育培养出来的既然敢这么出题就一定有解法的观念是她唯一支撑。
到了第五十式,掌心里昨夜刚结痂的血泡被粗糙的树皮重新磨烂,黏腻的血水渗进枯枝发灰的皮壳里,抓握时滑溜溜的,疼得她指节发白。
这样不行,她把树枝丢了,咂摸出点问题来,那就是方式不对了。手一歇就直接脱了力的耷拉着,掉头回去看石碑了,打算把一两式拼起来重新组个流畅的动作,不能再只看第一式。
她回忆起昨日在木桩上卸去罡风的感觉,又摸了摸胸口处隐隐温热的上焦气道。片刻后,她重新跨开步子,两膝微微弯曲,双足下陷抓死地面的碎石,腰腹先沉,劲力顺着脚底往上提,穿过脊椎骨节,最后顺着通达的胸腔经络,猛地甩上臂膀!
第二式,挑!
“啪!”
这一声脆响,枯枝的尖端不再是滞涩的破风,竟隐隐带出了一缕极清亮的撕裂声!
沉在胸腔里的浊气随着这一击彻底顺喉咙喷薄出来,喉头火烧般的干渴,但四肢百骸却莫名其妙地轻灵了半寸,又找到了爬天阶时候天地间有东西推着她走路没那么累的玄妙感。
三百、五百、八百……
日头自东崖一寸寸升上头顶,阳光把石林里的血色影子拉得极长。
田柳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汗水混着发丝糊了满脸,灰布道袍被汗水打得发黑,紧紧贴在单薄瘦削的脊背上。每挥出一击,她手心里的血便顺着枯枝往下滴几滴,可她那双向来藏不住心思的桃花眼里,那点被逼出来的惊惧与怯懦却不知何时消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魔的执拗与狂热。
她发现这残碑上的剑招不是死的。
一阴,一阳,一起,一落。每一次出剑,她体内那道微弱稀薄的凡人血气,就会被强行牵引着在胸腔上焦大穴里滚上一遭,像一条刚开凿的水渠,被滚水反复冲刷,越来越阔,越来越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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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里之外,清微峰大殿飞檐翘角的阴影下。
凌霄朔斜倚在冰冷刺骨的玄瓦边缘,单手拎着一只盛着清冽灵酿的白玉长颈瓶,素银簪下的墨发在万丈虚空的狂风中微扬。
他没有现身,甚至连坐姿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荒唐倦怠。可那道覆盖整座山头的大乘期神念,却将石林里那个发疯的小犟种,分毫不差地映在识海里。
男人饮了一口冷酒,狭长偏浅的眼瞳里,那一抹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冷峭玩味,一点一点凝成了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这双眼,被境界与岁月磨得何等挑剔,便是与宗主那等仙界大能相比,尚隔着一道天堑。可就是这样一双眼里,田柳那抹身影竟入了进去。
一个连炼气门槛都没踏过去的凡俗骨肉,没有引气口诀,没有师门长辈护法,光凭着两根烂木桩和一截随手折断的破树枝,居然在短短半日之内,硬生生顺着两仪残碑摸到了“以身发剑”的关隘。
第一千五百式时,她手里的枯枝已经不是在挥砍,而是隐隐带着太虚剑意最正统的绵密沉稳。
凌霄朔舌尖抵着齿列,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冷嗤。
九州修仙界这几百年来,各方世家宗门为了求得一个所谓的天灵根、通灵骨,争得血流成河。前山那些自诩清高持重的老家伙们,若是瞧见这么一块近乎妖孽的璞玉,怕是要当场跪倒在祖师堂里,焚香祷告天地降下福泽,恨不得用满山的万年灵乳、天阶剑经小心翼翼供养起来。
可偏偏,这块宝贝疙瘩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落在了这终年不化冻、寸草不生、连只活雀儿都容不下的清微绝巅。
没有名师指路,没有同门照拂,甚至连手里握着的都是一截带刺的老松烂木头,被他当成牲口一样在碎石滩上逼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暴殄天物。
把天道精心雕琢出来的天骄苗子,踩进烂泥里当顽铁折磨。
凌霄朔捏着玉瓶的修长指节微微收紧,指腹泛出冰凉的冷白,唇角那抹恶劣至极的弧度一点点咧开,眼底泛起一种近乎变态的快感。
这小东西越是顽强,越是悟得快,他心底那股子将其一寸寸碾碎、看着她在这个毫无退路的活棺材里盲目攀爬的恶根,便烧得越发炽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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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九百……八十!”
石林中央,田柳的视野已是一片发黑的重影。她也分不清是自己还在挥剑,还是被什么吊着脖颈在动——好像从百会穴垂下一根线,细细地绷着,一松她就该倒了,可偏偏弦还提着,她便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机械地一遍遍重复着那个动作,两只手掌早已血肉模糊,断裂的血泡混着木刺扎得皮肉翻卷,整条右臂肿胀得如同灌了铅水,每一次抬起都要撕裂筋骨。
她咬碎了牙关,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哑嘶吼,将全副心神全数压在胸口上焦那道气脉上,借着转身下踏的冲力,将手中的枯枝以最后一记两仪终式,朝着石碑正中心狠狠点出!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骤然撕裂空气。
这截原本就枯朽脆弱的老松枝,终究承受不住她体内强行催动的那一缕狂暴血气,在点中虚空劲力的刹那,当场自中段崩裂成两截!
断裂的木刺反弹回来,狠狠扎进她的虎口,剧烈的冲击力将田柳整个人掀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尖锐不平的碎石滩上!
“砰!”
尘土飞扬。
后背被碎石硌得几乎断裂,胸口被逆流的气血震得一阵翻涌,哇地吐出一小口带着泡沫的腥血。她整个人瘫在滚烫的石滩上,连抬起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顺着发丝滚滚滑落。
太累了。
她好想现在就死去啊,为什么人偏偏只要还活着就总那么怕死。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落在她耳侧半尺外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一只裹在玄青长袍下的黑皮软靴,无情地踩在她那半截断裂、浸透了鲜血的枯枝上,微微碾动,发出枯木粉碎的刺耳咯吱声。
阴影兜头砸下,瞬间将正午刺目的天光遮得一丝不剩。
田柳吃力地掀起沉重如铅的眼皮。
凌霄朔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前半步之地。素银簪束着墨发,玄青道袍在微风中垂得平整如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这滩烂泥般的小姑娘。
那张冷白绝尘的脸上没有一丝惊叹,亦没有半分动容,浅灰色的眼瞳里只有居高临下的挑剔与嘲讽:
“让你练剑,怎么把自己折腾得像条死狗。”
他甚至连弯腰看一眼她血肉模糊的右手都嫌脏,只站在那儿,语气冷得像在冰水里浸过:
“站不起来了就自己滚下山,宗门他们谁爱收了你就跟谁走。”
话音落下,他拂袖一甩。
“啪嗒。”
一只拇指粗细、冰凉粗糙的青色小瓷瓶被随手掷在田柳满是灰土的胸口上,砸在旧伤上那一激灵痛得她闷哼一声。
“擦手的。”
凌霄朔转过身去,玄青大袖在空中甩出一道冰冷的风刃,连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迈开步子朝着石径尽头走去:
“后山寒泉,把血洗干净,自己揉开,死不了。”
走出去数丈远,男人那恶毒冷硬的声音顺着长风,平平淡淡地落了下来,字字扎心:
“明日辰时,不用树枝了,去藏兵阁挑把剑。”
“挑不够三千式,后山那条百里老石阶,你去跪着拿袖子擦完。”
山风掠过石林,枯枝被风吹得滚了半圈。
田柳趴在冰冷尖锐的碎石滩里,抖着那只满是血污与木刺的右手,死死把胸口那只冰凉的瓷瓶抓在掌心里。她剧烈咳嗽着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嘴角却在剧痛与脱力中,近乎自虐般硬生生咧开了一道极其难看、却极其活泼的冷笑。
这老王八蛋,他妈的畜生一样的活阎王。
可她死死护在心口的那股上焦气脉,此刻却在四肢百骸间呼啸奔涌,像是一团野火,烧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在发烫。
【叮。】
【阶段日常任务:两仪剑式两千遍(已勉强达成)。】
【上焦气脉彻底稳固,肉身抗力提升两成。】
【获得首座道具:极品生肌冷髓×1。】
【主线日常更新:明日辰时,持剑三千式。】
金色的字迹在视野里无声隐没。
田柳撑着碎石,借着那股深入骨髓的剧痛,一点一寸地把自己从烂泥里拔了起来。
清微峰的日头,才刚刚走到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