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从西环路旧大宅的夏日开始。
艳阳当头,院子里刚下过太阳雨,被雨水浸湿的青草尚未干,透着一股雨后的火热。
沐浴过后的女子坐在摇晃的藤椅上,她一只脚蹬着草地,白裙的裙摆搭在腿上,另一条腿被一个男人握在怀里。那个男人给她剪着指甲,修长有力的手指把她的脚掌在手掌间撑开,一截一截地剪。
“痛不痛?”男人问。他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在意地问。
“不是很疼。”女子说得很快,怕多说几个字,就被他听出声音里轻微的依赖感。
她躺在椅子上,似乎哪里都不能去。她抬头看着茂密的绿叶,油亮的,似乎要溢出水来。她的身下很热,好像有汗水在烈日的照射下溢出来。她记得那棵巨大的梧桐老树,夏日里他们姐弟俩曾常常在那树荫里乘凉。
小时候,她有一次昏倒在树下,弟弟着急地抱着她出去找水。但是她怎么会回到这个地方呢?她已经不住在这儿了。
想到这儿,她不安地挣了一下,急促地呼唤眼前人的名字。
“铭鸢。”
醒来前,她依稀听到了一丝回应,她不确定他是在叫她的名字还是别的什么。
张瑀颜醒来时,人还在飞机的座位上。梦里紧紧勒着她的是一条蓝色的安全带,此时金属扣正贴着她隆起的肚子。她扶住安全带,伸了伸酸痛的双腿。
飞机正缓慢平飞。
那棵梧桐树早就被砍掉了,他们的老爹后来在那里种了一排洋甘菊,后来又被人全部拔了,再种上别的。
至于那把藤椅,也早就不在了。
她把腹下的安全带拉松了一点,又抚摸着肚皮,安抚起里面微微动着的小生命,轻声说道:“妈妈在呢,别怕。”
那张写着她名字的海关申报卡躺在小桌板上。
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在国籍和出生日期栏填上对应的信息。填到家庭住址时,她顿了一下,西环路街那栋大宅的地址在她脑海中浮现。她自从出生就无比熟悉那条街,可下笔时却有些举棋不定。
她咬着笔凝神,笔尖滴下一滴墨水。
“遭了。”张瑀颜在心里说。她横起笔尖,写下另一个她更陌生的地址。填完表格,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是灰色的,航班的自动Wi-Fi处于掉线状态。
客舱里很暗,灯光暗着,大多数人还在睡觉。前排许多座位空着。此时本就是淡季,飞机几个小时前刚飞过阿拉斯加附近的雪山,机舱内弥漫着寒意。
而飞机的目的地,本就是一个被雪覆盖的城市。此时的纽约还远远未到早春,市中心灯火通明。
街道旁的一间高层公寓里,亮着暗黄的灯火。细看,六七个人坐在桌前打德扑,桌上扔着烟、酒瓶子,摊着牌和几堆五彩缤纷的筹码。
屋子里开着暖气,有点热,大家基本上都是短袖,或者撸着衬衫袖子在玩。
张铭鸢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点开手机看航班信息,又看了一眼时间,把刚赢的筹码拨到面前。他点了两下,说:“今天就这样了。”他往椅子上一仰,侧头问沙发上的两人,“你们谁来替我?”
“再来一把啊?”看他要走,有人问。
“不来了,坐得我屁股疼。”张铭鸢随口抱怨了一句。这几局他玩得混,不说输赢,局上人七七八八的秉性,他心里有了底。他转了转表,顺手把表带扣上,拿起咖啡。
其他几个人里面,跟他熟悉的大都觉得他这人说来就会来,说不来也不好劝,也就都识趣地不说什么。
“张老板这是赢了钱就要走啊?”有个不熟的人看着他问。
张铭鸢看了眼对方,是一个朋友带来的女伴,看着没什么精神,一直坐在沙发上。他那朋友今晚倒是输了小一万美金。
“你来替我打。”张铭鸢把筹码推了一把,边穿外套边说,“换换手气。”又跟发牌的说,“输了算我的。”
等女伴坐到了摆着筹码的位置,张铭鸢看了两眼,半开玩笑地说:“看看运气怎么样。”
他拿了东西,出了公寓,穿好外套等电梯。他的羽绒服外套裹得厚实,手里一边打着字,灯光下神色并不轻松。
“我跟你说的事儿别忘了。”
他给公司的人发去一条消息,然后切出去看航班信息,这才有了点真实的笑意。
A102次北京飞往纽约的航班,还有几十分钟就会抵达机场。现在是夜里2点31分,顺利的话,接上张瑀颜后,他开车回家或者去月子中心,两人还能差不多在日出前睡上一觉。
他想着,喝了一口手里的咖啡提神。
“叮叮。”
电梯到了。张铭鸢看了一眼手机聊天框,最后两条消息连在一起:一条说今晚要不先住他这儿,还有一条问她穿的什么。
A102飞机开始下降前,客舱里的灯都亮了。
张瑀颜穿着单薄的针织上衣,她想给自己再加件衣服。但行李箱在头顶上方的行李架里,这会儿她一个人,挺着几个月大的孕肚,搬上搬下很不方便。
她靠着舷窗。
忽然,一股浓稠的奶水从她的乳尖溢出来,她立马就感觉到了。她蜷缩起身子,头顶的安全带指示灯已经亮了。她悄悄地把手指往衣服里伸了一点,胸前凸起的奶头还在一小股一小股地溢出奶水。她裹紧了上衣,很薄的一层棉面料让她陷在那件柔软的针织外套里,初乳顺着柔软的乳房流下,湿哒哒的。她趴在小桌板上,把身体盖在外套下。
机舱内不少位置空着,偶尔有些颠簸。
深冬,银白色的冬雪铺满大地,飞机的前灯在夜里一闪一闪地,缓缓降落在肯尼迪机场。
机舱外落满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