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个雷雨交加的周末深夜,绫小路凉一抱着羽绒枕头、借口“主卧转角落地窗密封条漏风”跑来我的次卧借宿了一晚之后,我们两人之间的日常相处模式,便悄然发生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他当然没有再做出连续半夜敲开次卧房门的事情——毕竟第二天清晨差点被橘玲堵在门口的惊险经历,让这位极度好面子的大少爷足足缓了两天,才重新找回平日里那副清冷矜贵的表情。
然而,明面上的借宿虽然没有再发生,日常生活中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靠近,却比从前多了好几倍。
比如,每当我结束便利店的班次回到公寓,洗漱完靠在客厅那张宽大的L型布艺沙发上看午夜简明新闻时,原本屈腿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书的凉一,总会不知不觉地往我这边挪近半尺。
起初只是宽松的睡衣衣角轻轻相触;再过十几分钟,他那颗带着清爽洗发水香气的脑袋就会顺着沙发靠背一点点歪斜过来,最后看似无意地轻轻搭在我的左肩上。
每当我的肩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重量而微微停顿一下时,他都会立刻闭上眼睛,将呼吸放得绵长而平稳,摆出一副“本少爷只是看书不小心看困了、绝不是故意靠过来”的熟睡姿态。可他搭在膝盖上的修长手指却轻轻攥着裤缝,连白皙的耳尖都在暖黄色的间接照明灯下泛着一层极浅的薄红。
又比如,在中岛餐厅的餐桌旁面对面吃晚饭时。
只要旁边的橘玲恰好起身去厨房盛汤、或是回客房拿手机,餐桌底下就会有一只穿着纯白棉袜的脚,装作调整坐姿的样子,极其轻微地碰一碰我的小腿迎面骨。
等我停下筷子、抬起眼帘看向餐桌对面时,这位东区总长大人又会面不改色地端起青花瓷味噌汤碗挡住下半张脸,神情淡定得仿佛刚才在桌子底下搞小动作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甚至在前天傍晚,当我刚在次卧做完日常体能训练、换上一件薄棉T恤走到冰箱前弯腰拿矿泉水时,一只微凉的手掌忽然从后面轻轻按在了我的后腰侧方——那里有一道早年留下的旧日伤痕。
“……以前留下的旧伤,遇到阴雨天还会发酸吗?”
他站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平时那种冷淡挑剔的腔调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点别扭的关切。等我直起身转头看他时,他却又立刻收回手插进衣袋里,丢下一句“我只是怕你旧伤发作没人做晚饭而已”,便偏过头快步走开了。
这位两个月前在雨夜后巷里浑身是刺、连上药包扎都要咬紧牙关防备我的财阀继承人,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同居生活后,终于在这间一百五十平米的屋檐下,一点点收起了坚硬的防备外壳。
我心里其实很清楚,不论是橘玲在钟楼旧馆天台上红着耳根向我展示的秘密,还是凉一在这些细碎日常里流露出的依赖,都已经超出了普通室友与朋友的界限。
作为一名随时可能需要应对突发状况的“零课”外围联络员,最理智的做法或许是划清安全的距离。可每当迎上那两双毫无保留信赖着我的眼睛时,那些所谓理智的条条框框,终究还是化作了心底的一声轻叹。
直到周三傍晚,一条加密简讯打破了这几天平静的同居日常。
……
……
那天下午,我替店里的白班同事顶了四个小时的班。
傍晚六点半,刚换下“Smile Mart”的深蓝色工作围裙走出便利店自动门,阴沉了一整天的铅灰色云层便开始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大衣口袋里的私人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
我撑开透明长柄雨伞走到屋檐一侧,拿出手机划开屏幕。发件人是新宿“月读”酒吧的老板娘,橘明美:
“海斗君,今晚八点有空过来坐坐吗?”
‘你上回托我留意的那批从横滨港调入东区的私家安保车队动向,店里刚好拿到了最新的纸质名单与排班路线图。另外,关于我们家阿玲周末收到换季包裹后有没有好好表现的事,我也想顺便听听你的感想呢~’
‘今晚我已经安排阿玲去西区仓库替我核对季度酒水账目了,核对完他会直接回新宿老宅休息,不会回去打扰你。我在‘月读’温好了热饮,不见不散哦。’
看着屏幕上最后那句带着波浪号的留言,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前面半句是正儿八经的委托线报——最近绫小路财阀家主绫小路景久一直在暗中增派精锐人手搜寻凉一的下落。为了提前掌握对方的搜查网范围、避免安全屋暴露,我上礼拜特意拜托情报网遍布新宿与池袋的明美姐帮忙留意风声。
至于后面半句……毫无疑问,这位向来爱看热闹的老板娘,是想借着当面交接情报的机会,顺便打探她寄给橘玲的那个包裹有没有派上用场。
虽然很想让她直接把情报摘要发到加密信箱里,但涉及到绫小路财阀核心安保编制的原始纸质名单,确实不适合拍照通过网络传输,当面交接销毁痕迹才最稳妥。
我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点开与凉一的聊天窗口发了一条留言:
‘今晚店里临时有点事要出去处理一趟,晚饭的日式土豆炖牛肉我已经做好温在珐琅锅里了,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发完消息确认送达后,我收起手机,撑伞迈步走向不远处的地铁站入口。
夜幕彻底降临后的新宿歌舞伎町,即便笼罩在淅淅沥沥的深秋冷雨之中,依然是一座流光溢彩的不夜城。
道路两侧大厦上的巨型霓虹灯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斑斓绚丽的倒影,撑着各式雨伞的行人与西装革履的职场人士在十字路口擦肩而过,潮湿的夜风里浮动着居酒屋的炭火香气与秋雨特有的微凉水汽。
我避开人声鼎沸的靖国通主干道,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幽静整洁的石板后巷,在一扇挂着黑色桧木招牌的厚重橡木门前停下脚步。
木牌上用古朴苍劲的字体刻着两个字——“月读”。
伸手推开隔音极佳的橡木大门,门楣内侧悬挂的银质风铃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轻响,瞬间将门外的风雨声与都市喧嚣彻底隔绝在了身后。
由于刚过晚上八点,还没到歌舞伎町夜生活最繁忙的时段,宽敞典雅的古典清吧里只坐着零星两桌低声谈生意的熟客。暗红色的暗纹丝绒壁纸、光线柔和的黄铜水晶壁灯,与空气中淡淡的雪莉橡木桶威士忌酒香交织在一起,舒缓慵懒的蓝调爵士钢琴曲在室内静静流淌。
“欢迎光临,海斗君。比约定的八点钟还早到了五分钟,一如既往地守时呢。”
黑胡桃木打造的长吧台后方,传来了一道熟悉而从容的女声。
我将收拢的湿雨伞放进门边的黄铜伞筒里,抬眼望去。
橘明美正站在酒架与吧台之间,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亚麻方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只水晶洛克杯。她今天穿了一袭酒红色的丝绒修身长礼服,肩头搭着一条同色系的暗纹披肩,栗色的大波浪卷发松松挽在一侧锁骨前,精致温婉的眉眼间带着三分似笑非笑的玩味。
“毕竟是有要紧事劳烦明美姐帮忙,总不好意思迟到。”
我迈步走过去,在吧台正中央的高脚皮凳上坐下,“阿玲今晚真去西区仓库替你核对季度账目了?”
“当然啦,我要是不提前找个正当理由把那头护食的银狼支开,让他知道你今晚单独来新宿找我,他肯定又要寸步不离地跟在你身后当小尾巴了。”
橘明美笑吟吟地放下擦杯布,转身从身后的恒温柜与料理台取下果汁、香料与雪克壶,手腕娴熟优雅地摇晃出清脆的撞击声,“外面秋雨寒气重,今晚给你做杯温热驱寒的。”
没等我开口客套,她已经将一杯温热的浅琥珀色无酒精特调推到了我面前的杯垫上,杯沿还精心点缀着一枝清香的迷迭香与微焦的炙烤橙皮。
与此同时,她从吧台内侧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没有任何署名的厚实牛皮纸信封,修长的手指按着信封边缘,顺着光滑的胡桃木台面轻轻滑到了我的手边。
“你要查的东西,全都在这里面了。”
橘明美单手托着下巴倚靠在吧台内沿,压低了嗓音,“绫小路景久那位年轻家主,这礼拜亲自从关西本家抽调了两组直属特别行动队过来,目前落脚在池袋东口的帝国酒店高层。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他们手里目前只有凉一少爷两个月前离开本家时的旧监控截图,搜查重心全放在东口一带,暂时还没摸到西池袋住宅区这边。只要你们最近别在东口闹出太大动静,你那套公寓还是相当稳妥的。”
我拿起那只牛皮纸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几页人员名单与车队排班表快速扫视了一遍,确认关键信息完整无误后,将其重新折好收进呢料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帮大忙了,明美姐。这份人情我记在账上了。”
“人情什么的随时都能慢慢算,比起那些枯燥乏味的安保名单,我今晚可更关心另一桩风雅事呢。”
橘明美眼波微转,端着自己那杯浅酌的红酒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极其自然地在我身旁相邻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随着她的走近落座,一股浓郁而极具辨识度的馥郁香气立刻在吧台一角萦绕开来——那是‘月读’室内燃着的龙涎木质熏香、陈年威士忌酒气,与她腕间那款定制“午夜幽兰”香水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前调带着微辛的粉红胡椒与黑醋栗果香,尾调则是绵长浓稠的晚香玉。
她饶有兴致地端详了我的神色两秒钟,掩唇轻笑道:
“怎么样,海斗君?我周六特意让人闪送给阿玲的那个换季大包裹,那家伙昨天有没有鼓起勇气穿给你看呀?”
我端着温热玻璃杯的动作微微一顿,瞬间明白昨天下午钟楼旧馆天台上那一幕的幕后推手是谁了:“……果然是明美姐你在背后出的主意。”
“哎呀,看海斗君这个反应,看来阿玲那家伙还真没辜负我的一番苦心呢!”
橘明美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计策得逞的愉悦,“谁让上回我去你公寓送黑森林蛋糕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那位绫小路家的少爷光凭一套居家真丝睡衣,就把我们家阿玲比得垂头丧气的。我这个当妈妈的,总得给自家那头只会直来直去的笨狼提供一点场外装备支援嘛。”
说到这里,她微微收敛了几分玩笑的神色,指尖轻轻晃动着高脚杯里的暗红酒液,看向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与温和:
“不过说句认真的,海斗君。你以前在外头处理大场面的时候比谁都果断利落,怎么一回到家里、面对那两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室友时,反倒总是端着一副慢半拍的克制架子呢?”
她微微偏过头注视着我,声音放得很轻,“不管是我们家认死理的阿玲,还是那位放着百亿豪门继承人不当、宁可窝在你公寓里学着洗碗煮面的凉一君——他们两个人看着你的时候眼神有多认真,你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吧?”
我没有立刻出声反驳,只是垂下眼帘,喝了一口杯中温热的橙皮特调。
清甜温暖的柑橘果香滑过舌尖,随后泛起一丝淡淡的迷迭香草本微苦。
“阿玲将来还要在西区独当一面,凉一跟绫小路本家之间的纠葛也还没真正了结。”
我轻轻放下玻璃杯,平静地回答道:“在把外头那些潜在的麻烦彻底扫清之前,替他们守好一处安稳的落脚地,就是眼下我最该做好的事了。”
“嘴上说得这么冷静克制,可你在生活里对他们两个的一再破例和纵容,早就远远超出普通房东的界限咯。”
橘明美意味深长地轻叹了一口气,从高脚凳上优雅地站起身来,顺手抬起手掌,替我轻轻拂了拂呢料外套肩头与领口处因为赶路沾上的一点潮湿雨雾。
就在她微凉的指尖与披肩袖口拂过我外套翻领的一刹那,她腕间浓郁的“午夜幽兰”香水味混着吧台醇厚的威士忌酒香,不可避免地浸染在了我微潮的深色呢料衣领纤维之间。
“行啦,正事也交接妥当了,看你这十分钟里悄悄看了三次手表的样子,怕是心早就飞回西池袋那间公寓里,惦记着独自留守看家的大少爷了吧?”
橘明美冲我眨了眨眼睛,红唇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外头夜雨越下越密了,快早点回去吧。不过临走前我可得好心提醒你一句——名门世家养出来的少爷,骨子里的占有欲可比我们家阿玲那种直球选手还要深沉得多。带着一身酒馆与香水的味道推门回去,今晚你可得做好好好哄人的准备才行哦。”
……
……
推开‘月读’的橡木大门重新走进雨幕里时,手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半。
深秋的夜雨比傍晚来时下得更密更急了一些,细碎绵密的雨丝在街头昏黄的路灯下织成了一片朦胧晃动的银网。
我撑着透明长柄伞走在从池袋西口地铁站通往公寓大楼的寂静街道上,脚下的步子却比来时略微沉重了几分。
刚才从出站口一路走过来的途中,我只要稍微低一低头,鼻端就能清晰地捕捉到自己深色呢料外套领口处散发出的那缕气息——那是‘月读’清吧内特有的雪莉桶威士忌醇香,与橘明美身上那款“午夜幽兰”香水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由于今晚下雨空气湿度极高,潮湿的水汽将那股馥郁绵长的香气牢牢锁在了厚实的羊毛呢料纤维里,任凭街口微凉的秋风怎么吹拂,都没能吹散半分。
我不由得回想起前几天雷雨夜里,仅仅是因为玄关与冰箱里还残留着橘明美前一天登门送蛋糕时的一点点存在感,凉一就捧着一本没翻过页的《存在与时间》在沙发转角沉默了整整一晚,甚至在深夜冒着雷声跑来确认我会不会哪天一声不吭地退租离开。
而今天晚上,橘玲恰好不在家,我出门前只给凉一发了一条简短的“店里临时有事出去一趟”的留言,便一去直到将近十一点才归家,领口还带着一身来自歌舞伎町酒馆的陌生香气……
在距离公寓大楼只剩最后一个十字街口的时候,我甚至难得迟疑了一瞬,脑海里闪过了要不要干脆先拐去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自助干洗店,花二十分钟把外套蒸汽除味一遍再上楼的念头。
然而,当我转过街角香樟树的遮挡、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公寓大楼高层方向的那一刻,我迈出的脚步却稳稳停在了原地。
夜色深沉的大楼外立面上,绝大多数住户的窗户都已经拉严了遮光帘陷入黑暗;唯独属于我那间一百五十平米安全屋的宽大落地窗内侧,依然亮着一盏温暖而柔和的昏黄色落地灯。
在漆黑湿冷的深秋雨夜里,那团穿透朦胧雨幕的暖黄色光晕,就像是一座始终安静守候在原地的灯塔,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我的眼底。
——他还没有回房睡觉,一直留在客厅里等我回家。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我心底那点想要绕路拖延时间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我深深吸了一口雨夜清冽微凉的空气,收起所有多余的顾虑,加快脚步穿过公寓一楼大堂,乘上直达电梯一路平稳升上高层。
滴——咔哒。
电子密码锁发出一声轻巧的解锁提示音。
我握住门把推开厚重的深色防盗门,走进玄关,将滴着雨水的长柄透明伞收拢放进门边的沥水伞架里,随后反手轻轻将房门合拢扣好。
玄关头顶的明亮感应灯被关掉了,只有客厅沙发旁那盏暖黄色落地灯散发出的柔和光晕,顺着走廊橡木地板斜斜地流淌过来。
“我回来了。”
我一边低头伸手去解深色呢料外套的纽扣,一边用尽量温和自然的语调朝着客厅方向知会了一声。
宽敞的客厅里一片静谧,既没有深夜电视新闻的播报声,也没有纸质书页翻动的沙沙轻响。
大约过了两秒钟,一阵极其轻微、连室内棉拖鞋都没穿的轻快脚步声,从客厅羊毛地毯的方向匆匆传了过来。
我抬起眼帘望去。
绫小路凉一正从走廊与客厅衔接的拐角处快步走出来。
他身上穿着那套熟悉的浅粉色居家真丝睡衣。大概是睡前刚洗过热水澡不久,他那头及腰的乌黑长发松散地披垂在双肩与身后,发尾还带着一丝温润的水汽;因为听到开门声走得太急,他连摆在沙发边的拖鞋都没顾上穿,就那么光着一双白皙修长的脚踩在温润的木地板上,几步走到了玄关与走廊交界的边缘。
在亲眼看到我平安无事站在玄关里的第一秒钟,他那双深邃如墨的漆黑眼眸里,无比清晰地掠过了一抹松了一口气的光亮。
“……什么店里临时有事,一家连锁便利店盘点库存需要盘到快十一点吗?珐琅锅里的土豆炖牛肉我都帮你开小火热过两遍了——”
凉一轻轻抱起双臂,习惯性地端起平日里那种略带挑剔与别扭的口吻想要数落我两句,同时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两步,伸手似乎想要顺势接过我刚解开扣子的潮湿大衣。
然而,就在他走到距离我不到半米远的位置、迎面撞上我周身携裹回来的夜雨凉气时——
凉一嘴边未说完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往前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玄关前的木地板上。
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鲜活嗔怪神采的漂亮丹凤眼,在短短一秒钟之内微微睁大。他秀挺的鼻翼极轻地翕动了一下,视线顺着我的下颌缓缓下移,最终死死定格在了我刚刚解开第一颗纽扣的深色呢料外套翻领之上。
玄关方寸之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降到了冰点。
我甚至完全不需要借助“动能共感”,就能肉眼可见地看到他白皙脸庞上的柔和暖意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原本因为等门而显得温顺松弛的精致眉眼,迅速被一层深沉的冷意与阴翳所笼罩。
他闻出来了。
闻出了我潮湿大衣领口上浸染的雪莉桶威士忌酒香,更闻出了那股前几天在家里就已经让他无比介意的、属于新宿‘月读’老板娘橘明美的“午夜幽兰”香水气息。
“……你傍晚发简讯跟我说,是便利店里临时有事?”
凉一缓缓抬起眼帘直视着我,清冽的嗓音比窗外的深秋夜雨还要冷上三分,唯有极力压抑的尾音里透出了一丝细微的紧绷,“池袋哪一家连锁便利店的晚间盘点,会用上陈年苏格兰威士忌和那种女人的香水味?”
面对他如此敏锐而直白的追问,我心里很清楚,任何欲盖弥彰的借口都只会让误会越滚越大。
我干脆利落地将身上那件沾了味道的深色呢料外套彻底脱下来,转身挂在玄关最外侧的衣帽挂钩上,只留下一件干净的白色内搭衬衫,坦然转回身迎上他的视线:
“没去便利店。傍晚下班时橘明美给我发了紧急联络,她店里刚拿到一份你们绫小路本家特别行动队在东口帝国酒店落脚的纸质名单,我必须去她在歌舞伎町的清吧当面取回来才稳妥。出门前之所以没在消息里跟你直说,是不想让你独自在家里提心吊胆。”
说着,我从外套内袋里取出那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玄关鞋柜的木质台面上,好让他亲眼确认我没有半句隐瞒。
然而,凉一却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往那只关乎他自身安危的牛皮纸信封上瞥哪怕一眼。
他那双漆黑如夜海的眼眸依旧死死锁在我的脸上,垂在身体两侧的修长手指一点一点收拢攥紧,将垂顺柔软的浅粉色真丝睡衣下摆捏出了好几道深深的折痕。
“……单独去歌舞伎町的酒馆见她?”
凉一用极低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漆黑的瞳仁深处翻涌着剧烈起伏的暗流,“所以……今天晚上那个银毛恰好被叫去新宿核对账目不回来,你又用一句轻飘飘的‘店里临时有事’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留在家里——就是为了冒着大雨,大半夜单独去赴那个女人的约?”
“凉一,今晚纯粹只是拿一份线报,前后坐了不到半小时,领口上的香水味只是临走时不小心沾到了一点——”
“少拿这种借口来敷衍我!!”
我的解释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他猛地拔高语调打断了。
这位平日里无论遇到多大风浪都极力维持着名门继承人矜持与骄傲的青年,此刻修长的眼尾已经染上了一层明显的薄红,胸口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不定:
“什么为了我的安全去拿名单……你少拿我当挡箭牌了,田中海斗!前天她在厨房里拉上隔断门跟你单独说话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她认识你的时间比我长得多,知道你的过去也比我多得多!就连橘玲那家伙也比我早认识你好几年!在你的圈子里,只有我一个人是什么都被瞒在最后、随时都可以被一句话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过局外人。如果大衣带回来的味道让你觉得不舒服,我现在就去浴室冲个澡换身衣服,出来再把信封里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你。”
见他今晚压抑了数日的不安彻底到了临界点,我不想在微凉的玄关口与他硬碰硬争执,轻叹一声,侧过半步准备先绕过他去洗漱间洗掉身上的酒馆余味,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些再坐下来慢慢谈。
然而,就在我侧过身迈出半步、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一刹那——
原本站在玄关内侧台阶上的凉一,忽然毫无预兆地动了。
砰——
伴随着后背靠上门板的一声闷响,他光着脚猛地往前跨出一步拦在我身前,双手一把攥住我白色衬衫的衣襟两侧,顺着向前的力道将退后半步的我直接抵在了玄关紧闭的防盗门板前!
由于他这一步跨过来的动作又急又快,他整个人也顺势贴近到了我身前咫尺之遥的位置;身上那件质地顺滑的浅粉色真丝睡衣领口随着急促的动作微微散开了一颗纽扣,露出一截白皙精致的锁骨。
“……凉一?”
我后背靠着微凉的门板停住动作,低头怔怔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人。
他双手紧紧攥着我的衬衫前襟,仰起那张清冷绝美的脸庞直直地瞪着我。及腰的乌黑长发有些凌乱地滑落在他肩头与我的小臂上,那双漆黑深邃的丹凤眼里此刻正泛着一层清晰的水光,里面交织着羞恼、委屈、害怕被留在原地的惶然,以及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执拗:
“不准去浴室逃跑!更不准每次都用那种哄外人一样的温和语气把话题揭过去!”
他的嗓音里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细微颤意,攥着我衬衫领口的修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你以为去冲个热水澡换件衣服,就能把别人留在你身上的气息当成没发生过吗?!我讨厌透了你身上沾着别人的香水味……不管是那个女人的味道,还是任何别人靠近你的味道,全都讨厌得要命!”
“我没有想敷衍你——”
我刚张开嘴想要认真向他解释。
下一秒,攥紧我衣襟的凉一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玄关昏黄柔和的灯光下,他光着的双脚在木地板上用力踮起脚尖,长而浓密的乌黑眼睫剧烈颤动着闭拢,随后仰起下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慌乱,将他微凉柔软的嘴唇,径直印上了我的唇瓣!
“……!”
我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脑海中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以我常年锻炼出的反应速度,在他踮起脚尖凑上来的那半秒钟里,我原本有充足的时间偏过头避开。可在看清他紧闭的眼尾那一抹通红与颤抖的瞬间,我所有的本能动作都停在了原地。
静谧的玄关角落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放缓,只剩下门外淅淅沥沥的夜雨声。
这是毫无技巧可言、甚至显得有些笨拙青涩的一个吻。
因为过度紧张加上光脚踮起脚尖重心不稳,他凑上来时挺秀的鼻尖甚至还轻轻磕了一下我的鼻梁侧边。
可就是这样一个生涩发颤的触碰,却带着想要把他独自等门一整晚积攒下来的所有不安、委屈与独占欲统统倾注进来的滚烫温度。
他的唇瓣柔软得不可思议,刚贴上来的第一秒还带着秋夜里的些许微凉,可不过眨眼工夫,便迅速烧得滚烫起来。他攥着我衬衫前襟的两只手抖得厉害,却半分都不肯松开,努力踮着脚尖维持着仰头的高度,用生疏却又无比执拗的力道,一下又一下认真地贴合、摩挲着我的唇角与唇瓣。
就像是在用这种笨拙而直接的方式,要把我外出带回来的那些属于歌舞伎町的威士忌酒香与陌生香水味,一寸一寸地、彻彻底底地用独属于他绫小路凉一的薄荷红茶清香覆盖抹除干净。
方寸之间的玄关门板前,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剧烈如擂鼓般的跳动声,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与我的纯白衬衫,毫无保留地与我的心跳共振在一起。
微凉顺滑的乌黑发丝随着他微微偏头贴近的动作滑过我的脸颊与下颌,温热而急促的呼吸在彼此鼻尖交融缠绕。
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直到一直踮着脚尖仰着头的他实在换不上气来、紧绷的腰身微微发软,紧闭的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温热晶莹的泪珠落到我们相贴的唇角边时,他才终于力竭般地轻轻退开了半寸,脚后跟重新落回了木地板上。
昏暗温暖的玄关里,一时间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同样急促而凌乱的呼吸声。
凉一并没有松手退开,双手依然紧紧抓着我的衬衫衣襟,像是刚才那一下已经抽空了他全身所有的勇气与力气一般,顺势往前一靠,将滚烫得惊人的额头重重抵在了我的右肩与锁骨交界处。
微敞的浅粉色真丝睡衣领口间,能清晰看见他从脸颊、耳廓一路红透到锁骨深处的白皙肌肤。
“……这下……全都盖掉了。”
他把发烫的整张脸深深埋进我的肩颈凹陷里,清冽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还带着一点尚未平复的浓重鼻音与微颤,“现在你身上……只剩下我的味道了。”
抓着我衬衫布料的修长手指又无意识地收紧了几分,他用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贴在一起才能听清的音量,闷闷地、带着几分霸道与委屈地低声命令道:
“……以后不准再瞒着我单独去那种地方见别人。也不准丢下我一个人在家里等到半夜……听见没有,田中海斗?”
感受着肩窝颈侧传来的温热湿意,以及怀里这具还在极轻微颤抖着的纤细身躯,我心底最后那道试图维持所谓安全距离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化为了乌有。
我缓缓抬起双手,先是用指腹替他将微敞的真丝睡衣领口轻轻拢好对齐,随后张开双臂,将这个光着脚在客厅孤零零等了我半宿的傲娇大少爷,稳稳地、不留一丝缝隙地拥进了怀里。
为了不让他光着的双脚继续踩在微凉的玄关地板上受寒,我手臂稍微发力往上一托,让他的双脚稳稳踩在了我的鞋面上,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顺滑、带着淡淡清香的乌黑发顶上:
“……嗯,我听见了,全部答应你。以后不管去哪儿办什么事,出门前都会一五一十提前告诉你,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在家里等门了。”
怀里的人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后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软化了下来。他慢慢松开攥皱我衬衫前襟的手指,转而伸出双臂轻轻环抱住我的后腰,在深秋雨夜万籁俱寂的玄关暖光里,安安静静地将整个人交付般地靠在了我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