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也梳成了个老气的双麻花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除了这张脸长得太扎眼,穿着打扮瞧着就是个从乡下出来的老实姑娘。
火车上人多眼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这样打扮能少惹些麻烦。许清禾看了半晌,提着行李箱和洗漱包下了楼,把东西往客厅一放,转身去了厨房。
她在煤球炉里用指尖沾了点黑灰,又去公馆后院抠了点泥土,揉在一起,调成黄黑色的泥团,在脸上、脖子上手指上涂抹均匀,直到原本白皙的肤色变得暗沉粗糙,这才停手。
进到客厅,对着镜子又瞧了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早饭刚吃到一半,张姆妈就领着二叔公和德叔进了门。许清禾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二叔公走上前,示意德叔把手里拿着的帆布包往餐桌上一放,看着她笑:“怎么?不欢迎我这个老头子?”
他自然清楚,青禾这丫头惊讶的缘由。按理说,以他的身份大庭广众出现在沈家公馆,实在不妥。
可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自今年开春,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他怕这就是最后一面。
若不来送送,他总是有遗憾的。
许清禾连忙起身迎上去,挽住二叔公的胳膊撒娇:“哪能呢,我怎么会不欢迎您。”
说着,她扶着二叔公在餐桌旁坐下,弯腰轻声问:“您吃早饭了吗?没吃的话,在这儿垫垫?”
二叔公望着她关切的眉眼,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指了指身旁的凳子:“吃过了,别管我,快坐下吃你的。”
阿德凌晨五点就起来备了早饭,他们吃完才动身过来的。
许清禾应了声“哎”,重新坐下,三两口扒完了碗里的粥饭。
见她吃完,二叔公指了指桌边的帆布包:“里面给你装了些罐头和糕点,路上无聊了,就拿来甜甜嘴。”
火车上有餐车,就在硬卧车厢旁边,吃饭倒也方便。
但他怕火车上的饭菜不合她的胃口,特意让家里小子换了些水果罐头和肉罐头,又去糕点铺买了鸡蛋糕。真要是吃不惯,这些东西好歹能填填肚子。
这时,张姆妈从厨房拎着个铝制饭盒出来,细细叮嘱:“小小姐,这里头是刚煎好的葱油饼,还有几个煮鸡蛋,路上早上能吃。”
说着便把饭盒塞进帆布包。她找人打听过,餐车上的早饭都是玉米面窝头或者是小米面窝头,加一碟小咸菜,配一碗稀饭,全是粗粮,连鸡蛋都少见。
她怕小小姐吃不惯,天不亮就起来忙活,葱油饼用的是纯白面,香得很。
二叔公看张姆妈准备的妥当,点了点头。
他就担心青禾路上吃不好,这些东西,足够她撑到下车了。
至于到了琼崖岛,他半点不担心。
虽说琼崖岛物资匮乏不如沪市,但顾承钧那小子每月月薪就有150元,妥妥的高薪。就算岛上没有青禾想吃的,托人从别处寄过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部队有食堂,空军的伙食标准本就比其他兵种高得多。
每日细粮管够,牛奶,鸡蛋,罐头,新鲜水果,海产品,甚至奶油小蛋糕,蜂蜜,这些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东西,在那边都是敞开供应的。
家属只需每月按规定交三块钱,孩子半价,不用掏任何票据,就能吃到这些。
二叔公和张姆妈、德叔又仔细清点了一遍行李,确认没落下东西,四人这才一起动身往火车站去。
半个小时后,四人下了公交车,往候车厅里走。
二叔公边走边叮嘱:“火车上别和陌生人说话,遇事多留个心眼,夜里睡觉别太沉,看好自己的行李。到了那边,记得打个电话回来,我也好放心。”
“您放心,我路上肯定小心,一到就给您打电话。” 许清禾应着。
转头,又听张姆妈絮叨。
张姆妈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哽咽:“到那边可得好好吃饭,一日三餐顿顿都要吃,别饥一顿饱一顿的,容易得胃病。你现在是年纪小,不觉得有什么,等往后上了年纪,有你难受的,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许清禾心虚地笑了笑:“姆妈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吃饭。”
她素来爱睡懒觉,从前张姆妈照料她的时候,每天早上上学前,都是一边催她起床,一边往她嘴里塞吃的,生怕她饿着。
后来她搬到家属院住,也时不时一大早赶来送早饭,她怎么劝都不管用。
这么想着,许清禾眼眶有些发酸,嘴一撇,差点掉下泪来。
若不是顶着资本家的出身,她根本不想离开生活这么多年的地方,不想离开二叔公,不想离开张姆妈。
可没办法,能去随军,已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点鼻音:“姆妈,我在房间里给您留了些钱和票,您等会儿记得回去拿。”
张姆妈一家六口人全靠儿子王根生一人挣钱养活,日子过得本就拮据。今天王根生没来,也是她特意叮嘱的——前几天因为她的事,他请了好几天假,再请假,怕是要惹领导不快。
许清禾手里的钱票不少,留些给对自己好的人,让他们日子过得宽裕些,她也能安心些。
眼看张姆妈要开口拒绝,许清禾连忙补充:“等清算名单下来,这公馆迟早是要被收缴的。您不去拿,那些钱票,最后也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这也是她为什么没在出发前把钱票交给张姆妈的缘故 —— 若是提前给,姆妈定然会拒绝,说不定还会偷偷把钱票塞回她的行李箱。
如今人已经到了火车站,姆妈就算想拒绝,也得乖乖回去取钱。
张姆妈听罢,沉默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好。”
见她应下,许清禾这才松了口气。
她又转头看向二叔公,眉眼弯起:“二叔公,我房间里也给您留了酒,是我爸藏着的那些好货,您等会儿也记得去取。”
二叔公刚要开口说话,候车厅悬挂的大喇叭里,突然传来播音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