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钧接过图纸,低头看了半晌,脑海里不停的回荡着方才许清禾说的话。
她说,这是她自己改造的……改造的……
他内心的震震耳欲聋。
顾承钧没参军前,就住在部队给父亲分配的房子里,他父亲身为京市军区司令员家里自然有淋浴间和抽水马桶,他也知道运动没来之前,青禾住的沈家公馆里也有。
可见过、用过是一回事,能画出图纸、琢磨出改造法子,又是另一回事——换做他,看再多遍也做不出来。
震惊过后,满心都是掩不住的骄傲。
他媳妇也太厉害了!
此刻顾承钧半点不怀疑图纸的可行性,对许清禾,他有种没来由的笃定。
许清禾站在一旁,一点点跟他讲水箱怎么抽水、管路怎么走,他侧头望着她,目光里全是欣赏,热得发烫。
目光太灼热,许清禾自然察觉了。
其实,从她决定改造卫生间的时候,就做好了被顾承钧追问的准备,甚至连说辞都编好了。
可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开口。
她想了想,抬眼试探着问:“你不问问我是怎么会这些的吗?”
顾承钧看着她,语气自然:“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拆玩具,是不是以前在公关拆过马桶水箱和莲蓬头,自己琢磨出来的?”
许清禾闻言,眨巴了下亮晶晶的眼睛,她没想到顾承钧居然自己替她想好了理由,不过,还是得再加点更有说服力的说辞。
“我是爱拆东西,也拆过水箱和莲蓬头,可光拆这些,还不够琢磨出整套做法的。”
“之前在学校,有位老师的爱人是搞科研的。那老师见我对这方面上心,就给我找了不少科研类的书,偶尔还让她爱人指点我几句。
我们是书信来往,由老师在中间递信,这样稳妥,毕竟,我们两方身份都比较特殊,能不见面就不见面。”
“后来那位老师突然没来上课,学校里传,她和爱人一起被下放到边疆了。到现在,我连那位师公的名字都不知道。”
大运动不仅针对‘资本家’,就连知识分子群体也难逃一劫。
她也不过是因为以前沈家捐的钱太多了,才一直挺到现在,若不是顾承钧愿意娶她,现在她怕是就在下放的名单上了。
恢复记忆后,她不是没想过动用前世的科研本事脱身,可风险实在太大,她不敢赌。
知识分子都会被打压的年代,她打心底里信不过旁人。
谁知道上面哪个是人哪个是鬼?
昨晚身边的男人再三跟她保证,军队这边动不了、也不敢乱搞,她才敢稍稍露这么一点本事,也不过是改个卫生间,不算扎眼。
顾承钧听完,表情立刻严肃起来:“那些信……”
话没说完,就被许清禾打断,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信看完后就烧了,两边都是。不然老师他们被下放的时候,我早就被牵连进去了。”
下放前革委会都会派人搜查家里,像研究人员家里,信件是重点排查的东西。
许清禾这番话半真半假。
学校里确实有过这么一位老师,爱人也是科研人员,只是她从没和那位师公通过信。
她敢这么编,是因为那老师一家全死在了下放地,当年学校传得人尽皆知,也让师生们对资本家、知识分子出身的人避之不及。
她找的这个由头,现在完全死无对证,谁查都不怕。
顾承钧刚才神色严肃,就是怕书信还留着,万一被查出来要出纰漏。不过就算真查出来,他也能护住她,最严重的后果无非就是他的晋升路彻底断绝罢了。
“下午我叫后勤处的人来砌蹲便、隔墙体,再让他们送三个旧汽油桶过来,你记得在家开门。”
许清禾点点头,两人便去午休了。
……
下午两点,驻地里。
顾承钧先去后勤处,从裤兜里拿出图纸递给后勤处处长,照着许清禾午休前交代的话叮嘱完,转身就往训练场走。
刚出办公楼,宋振峰突然从一旁窜出来拦住他,神色紧张地上下打量他。
“怎么了?”顾承钧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宋振峰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
听到这句话,宋振峰脑子猛地反应过来——顾老弟他不知道!
他中午回家吃完饭躺下没多久,就被媳妇急急忙忙摇醒,说程卫民的媳妇李小燕,在家属院食堂找许清禾的麻烦了。
他一听,原本被吵醒的火气瞬间变成紧张了,赶紧穿好衣服往顾承钧的团部赶。
刚过来就见顾承钧沉着脸,大步走出办公楼。
顾承钧:……
他平常就是在这个表情,好吗?
宋振峰还以为他要去步兵团找程卫民麻烦呢,毕竟,他俩之前就有旧怨。
说是旧怨,其实也算不上,全是程卫民单方面看顾承钧不顺眼。
这话还要从驻地的资源分配说起,这两年全国各地部队经费都吃紧,国库不宽裕,军工、战备、日常补给处处都要花钱,分到各军区的物资经费一缩再缩,驻地日子过得格外拮据,飞行团和步兵团的分配更是天差地别。
程卫民对分配不满,闹到了王师长跟前,好巧不巧,顾承钧正在师长办公室汇报工作,全程听了个正着。
要他说句公道话,领导们的分配完全没问题。
部队铁律:优先保障战斗力核心、高技术兵种、战备关键岗位。
飞行团是一级保障、优先级最高,毕竟飞机上的各种零件、维护设备、油料这些如果不能保证,飞机就不能飞,整个空域防空会直接瘫痪。
琼崖岛又是海防前线,制空权就是生命线,物资经费自然先紧着飞行团,步兵团只能往后排。
其实他们飞行团也理解步兵团战士的不容易,只是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
当时程卫民要是说事论事,以顾承钧的性格也不会怼他。
那厮对师长哭诉步兵团的不易很正常,谁知道,他说着说着,就扯到了顾承钧身上。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领导就是偏帮顾承钧,才克扣步兵团的经费物资的。
这谁能忍,顾承钧当场就怼了回去,程卫民就此记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