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顾建国这才转向顾二叔,抬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沉声道:“二弟,辛苦你了。”
申请临时下乡支援,又特意压到三个月后再动身,这些弯弯绕绕的安排,全靠身为教育局副局长的顾二叔一手打点。
顾二叔也端起杯子,杯沿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轻脆的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两个年过半百的亲兄弟相视一笑。
桌上紧绷的气氛重归平和。
傅明珠从头到尾没说话,静观事态发展。
若是谈不好,她自然会开口定夺。
如今既然已经商量妥当,她也就不必再多言。
……
琼崖岛,军工所宿舍。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间仅有十平方的宿舍,空间逼仄紧凑,摆下两张床和一张桌子后,便没多少富余地方。
董欣坐在靠窗的桌旁,手里拿着本《机械制图》翻看着,目光却总往陆青那边飘。
她嘴唇动了动,又轻轻抿住,神色别扭得厉害。
陆青正低头整理着床铺,心里暗暗叹息一声。
从她洗完澡回来,就一直被董欣这么盯着,想装看不见都难。
董欣这人是没什么坏心,但放谁身上,怕是都不想搭理一个从来对自己没好脸色的人。
她也一样。
本来打算就这么冷着,可董欣那瞟一眼、顿一下、再瞟一眼的模样,实在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手上动作没停:“你想说什么直说。”
这话一出,好家伙。
董欣就像是等着她这句话似的,从嘴里劈里啪啦冒出一堆话:
“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去机械厂,结果上飞机前送我去机场的同志说,我要去的是军工所,当时我老激动了。”
“怪不得去机场前,让我签了个保密协议,原来咱们接下来要待的地方是军工所啊!你也签了吧?而且你就不好奇,咱们来军工所是干什么的吗?”
陆青手里的动作一顿,抬眼扫了她一眼,实在没料到她这么能说。
“签了。”
“我琢磨两天了,军工所那肯定是搞什么高精尖的东西。可来了两天了,除了跟着熟悉环境,就是在宿舍待着。
带咱们来宿舍的同志只说,工作时间会告知,可具体做什么半个字都没透,你真的不好奇吗?”
这时,陆青的床终于整理好了。
她直起身,活动了下泛酸的腰。
“好奇有什么用,咱们能去问谁?再说了,就算问到知道的人,人家也不会说。”
董欣被她这话堵得一时没了声,半晌才嘟囔一句:
“就你最淡定。”
说完,眼睛溜溜一转——
来的是军工所,保密又做得这么严,还特意把研究员从各地调过来,肯定是在搞什么重要项目,而且绝对是大项目。
这么一想,她偷偷瞥了眼陆青,心里暗暗较上了劲:这一次,我一定能比过你。
念头落定,她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上,可心思却早飘到了未知的任务上。
陆青当然听见了她的嘟囔,但却毫无反应,脱了鞋就平躺在床上,闭眼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董欣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
余光瞥见陆青已经安安静静躺着,她轻手轻脚起身,把头顶的大灯关掉,只留下桌上一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柔柔地洒下来,落在董欣脸上,把她原本带着较劲的眼神,都烘得柔和了几分。
但此刻趁着小台灯看书的她,心里却悄悄哼了一声——
她才不是特意照顾睡着的人,只是大灯太亮,晃得自己看不进去书罢了。
至于陆青睡得安不安稳,跟她可没半毛钱关系。
而床上躺着的陆青,闭着眼的模样看似睡得沉,唇角却在无人看见的暗处,悄悄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研究所的楼顶,空气里还带着点盛夏清晨的潮热。
许清禾刚走进研究所,总机室的值班员就探出头喊:
“许工,有您的电话!”
许清禾脚步微顿,脚步一转,走进总机室。
狭小的房间里摆着老式交换机,指示灯一闪一闪,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机油味。
她拿起听筒:“你好,哪位?”
“青禾,是我。”
听筒里传来顾承钧低沉熟悉的声音。
她原本端直的肩线悄悄松了半分,嘴角不自觉弯起:
“早操结束了?”
“嗯,刚收队。”
“好,你要是累,就直接去食堂吃,别回去做了。反正驻地食堂的饭也是机器做出来的,别累着自己。”
听筒那头静了一瞬。
他像是被这几句直白的关心说得心头微热,低低“嗯”了一声,才看了眼身旁的人。
“秦哥在我旁边,他有点事想跟你说,我把电话给他?”
顾承钧语气里带着询问。
许清禾先是一愣,随后立马明白了。
“好。”
下一秒,听筒里传来秦征的声音,熟络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弟妹早上好,是我秦征。”
“听我媳妇说,前段时间刘嫂子上门说沪市华山医院妇科有个大夫医术不错……”
“大医院挂号想必得等上一段时间,我这儿眼下有任务,实在抽不开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空。
春莲想早点过去看看,打算一个人动身。
但我有些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外地,更不知道她要等多少天才能挂上号。
实在没办法,才厚着脸皮给你打这个电话,不知道你放不方便,帮忙挂个号?”
“秦哥,你是承钧的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我先打个电话,等会儿给你回过去。”
许清禾语气客气又妥帖,半点不见生分。
秦征当即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激:
“麻烦弟妹了。”
许清禾淡淡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稍作停顿,便拨通了二叔公家的座机。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被人接起,传来的却不是二叔公的声音,
“喂,哪位?”
声音里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客气。
“德叔,是我。”
那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语气瞬间又惊又喜,几乎是立刻抬高了声音:
“青禾小姐?!是你?!”
下一秒,听筒里就传来德叔捂着话筒,朝屋里急促喊的声音:
“先生!先生!是青禾小姐的电话!”
紧接着,便是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没等多久,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传了过来:
“……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