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儿的时候刚好看到阿大在用耙子挖螺。
  听到动静,阿大直起一直弯着的腰。
  他腰间别着的灯笼还亮着呢,光晕在晨雾里晕开一小圈。
  太阳在他身后冒出丁点儿身子,橘红色的,不刺眼,软绵绵地贴在海面上。
  猛地一起来,阿大眼睛花了,脑子里晕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晃了晃。
  他闭上眼,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睁开眼,看见许一一跟尔尔姐妹俩朝她们那边喊了一声:“你们来了?”
  许一一应了一声,问:“阿兰婶呢?”
  阿大指了指左边。
  远处有一个小黑点蹲在礁石上,一点点地动着,旁边还摆着三两个桶。
  阿大说:“她打海蛎子呢,那边礁石多,去了有一会儿了。”
  许一一把布袋子打开,里头是热腾腾的肉包子,还用油纸垫着,怕凉了。
  她拿出几个,递给尔尔,说:“你拿几个包子去给阿大叔,我去阿兰婶那边。小心点啊。”
  尔尔接过包子,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小黑点,说了一句:“大姐,我去阿兰婶那边吧。我也要打海蛎子。”
  许一一点了点头:“行,你小心点。”
  尔尔把包子揣进怀里,朝左边的礁石走去。
  滩涂上的泥特软,走一步陷一步,她走得不快,但稳当。
  许一一转过身,朝阿大走去,手里还攥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
  “阿大叔你们来的还挺早。”许一一说着将手里的肉包子递过去。
  阿大摘下手套接了过去,“不早不行啊!也不是日日都退大潮的。”
  说着,阿大叹了一口气,年前一场飓风上岸,船跟屋子都遭了殃,他欠着钱呢。
  再加上多宝总生病,也要花钱,只能再勤快些。
  许一一点点头,“您先吃着,我忙去了。”
  她招呼了一声,便拎着篮子走石头里头去,黑压压的一片,上面全是紫菜,厚厚地铺在石头上,像给礁石披了层毡子。
  紫菜滑,手摸上去,滑溜溜的,还带着水。
  要是没退潮的话这些紫菜全飘在水里,很好摘,但一退潮全沾到石头上了。
  太阳刚刚出来,照在紫菜上,泛着暗紫色的光,亮晶晶的。
  冬天正好是紫菜生长最好的季节,老多了。
  许一一蹲下来,伸出手,从礁石边缘开始捋,一把下去,手里攥满了湿漉漉的紫菜,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把紫菜扔进竹篓里,又捋一把。
  紫菜贴着石头长,捋的时候得用指甲抠,要不然拽不下来。
  她捋了好一会儿,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篮子里也没装多少。
  阿大嘴里叼着肉包子,手里托着两个大麻袋过来,“没水的时候,这玩意儿就是不好摘。”
  “没事儿,我慢慢来,不急。”许一一说着,又将一坨紫菜扔到篮子里。
  许一一好奇地看向阿大的网兜,“嚯,您这挺卖力啊,这么多大蛤。”
  这玩意个大,壳厚,埋在沙里,露在外面的部分少,颜色又跟周围的泥沙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有经验的人,能从沙面上那一点点细微的凸起,或者一个小孔,判断底下有没有货。
  没经验的人,从它旁边走过去,都发现不了。
  所以说,捡大蛤最考验眼力,挖的时间还长。
  阿大是二十多年的老渔民了,从穿开裆裤起就跟着家人出来赶海,经验丰富得很。
  但眼力再好,经验再足也不可能在这黑灯瞎火的挖到那么多。
  可见阿大叔是下了苦功夫的,胸部以下的部位都湿透了。
  “准备回去了?”许一一问。
  阿大摇摇头,将俩个网兜搬到石头上,“还早着呢,我多挖点。”
  说着阿大又拿上新的网兜,拎着小铲子拿着小棍子找小孔挖大蛤去了。
  旁边不远的地方,也有几个人在捋紫菜,弯着腰,低着头,竹篓搁在脚边,一个一个地捋过去。
  滩涂上只听得见海水拍打礁石的哗哗声和铲子撬海蛎子的咔咔声。
  海蛎子喜欢长在礁石上。
  一块礁石,潮水涨了淹,潮水退了露,海蛎子就趴在石头上,壳挨着壳,挤得密密麻麻的,跟铺了一层碎瓦片似的。
  壳是灰白色的,边缘锋利,手一碰就是一道口子,得戴手套才行。
  而且敲海蛎子有讲究,不能蛮敲,找壳和石头之间的缝隙,铲子插进去,一撬,壳就下来了。
  撬下来的海蛎子,壳里还带着海水,生吃特别鲜。
  阿兰为了省时间省空间,都是不要壳的,直接把肉打下来,到了码头上按斤卖。
  尔尔说着拎着桶走过去,“阿兰婶来吃包子。”
  阿兰都累得麻木了,她跟阿大半夜出来的,风又大,水又冷,持续赶海两三个时辰,一般人都受不住。
  尔尔见她嘴唇泛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直接愣住了。
  “阿兰婶你快歇歇,先别忙活了。”说着,尔尔将背篓放下来,从里头翻出一个酒囊。
  这酒囊是老路的,牛皮缝的,鼓鼓囊囊的,平时用来装酒,这会儿却装了蜂蜜水,甜丝丝的,还是暖和的。
  尔尔拔开塞子递了过去,“阿兰婶,喝口水。”
  阿兰婶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唇上的白淡了些,脸上也有了些气色。
  她把酒囊还给尔尔,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还是你们这些小孩儿会疼人。”
  尔尔把酒囊塞好,搁回背篓里,拿起铲子,蹲下来,跟阿兰婶一起敲海蛎子。
  “再喝点,大姐往里装了蜂蜜水,补充体力。”
  阿兰婶小口喘着气,显然是累得麻木了。
  “不喝了。”
  蜂蜜也不便宜,阿兰也不好意思占小孩儿的便宜。
  尔尔努了努嘴,将酒囊拧好,“那趁热,吃点肉包子,大姐特地吩咐我拿过来的,阿大叔都吃上了。”
  听到这话,阿兰也不好推辞,巴掌大的肉包子,一口就吃完了。
  尔尔蹲在旁边儿,看着她连吃三个大肉包子。
  阿兰擦了擦嘴上的油渍,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见笑了,阿婶有些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