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南沉默了。
他看了看面前的透明屏障,又看了看自己满手是血的右手,最后把目光落在裴铮那张因为强行压制失控而扭曲的脸上。
行。
他也没招了。
现在的情况就是,他出不去,裴铮过不来,俩人就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他手上还扎着玻璃渣子,脖子还在往外渗血,而裴铮随时可能再次失控。
徐知南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非常果断的决定。
他把玻璃碎片放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裴铮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瞳仁猛地一缩,刚刚平息些许的红光再次炸开,“捡起来!”
“我不。”
徐知南把玻璃碎片扔到一边,碎片在地砖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裴队你再忍忍,我爬到楼下喊人上来救你。”
说话间,徐知南一个翻身,瘦弱的身影就从窗缝里溜了出去。
他一手紧紧抓住栏杆,一边抬起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朝裴铮挥了挥,清俊的脸上挂着笑意。
小时候在福利院什么爬树翻鸟窝的事没干过,不过是从三楼到二楼而已,区区三米不到,简简单单。
“别怕!我马上回来——”
青年浅笑着,黑眸在月光下泛着亮光,很亮,亮到站在窗前的裴铮眼神微微一怔,心弦像是被什么拨动。
但又看到青年骤然下降的身影,身体比大脑更快,裴铮猛地冲到窗边,就对上了一双眉眼弯弯的狐狸眼。
“yes!成功落地。”
徐知南兴奋地欢呼一声,靠着二楼下方的阳台,眼中的笑意几乎能把人淹没。
“嘶——”
兴奋劲儿过了,右手拳头的疼痛后知后觉,指缝间此刻已经鲜血浸染,火辣辣的疼。
徐知南五官顿时皱成一团,下意识吹了吹伤口,好像这样就不会痛了。
算了算了,先不管这个,他得去楼下把队员叫起来,万一裴铮憋死在浴室里就不好了。
目睹徐知南步子轻松地走进房间,阳台再也没了他的身影,裴铮才缓缓松了口气。
还好没事。
还好。
被徐知南这么一吓,裴铮感觉那股失控感都消退不少,脑子也渐渐恢复了些理智。
**
徐知南蹑手蹑脚地走进一楼走廊,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走廊尽头就是周超和肖珩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估计这俩大老爷们还没睡。
徐知南深吸一口气,正要加快脚步冲过去敲门,忽然感觉后颈一凉。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直觉,类似于你在野外被大型猛兽盯上的感觉。
徐知南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缓缓转过头,走廊的阴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逆着光站在楼梯口的转角处,大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只有一双深邃的眸子泛着若有若无的冷光,正安静地看着他。
徐知南:“……”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经历了极其丰富的心理活动。
先是恐惧,完了完了完了裴铮追下来了,这人怎么比他还快?
然后是困惑,不对啊,他不是说屏障撤不掉吗?怎么出来的?
接着是绝望,妈的好不容易爬窗跑掉,合着白跑了?
最后是,“哎哟我去!”
徐知南被吓得腿一软,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楼梯栏杆,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栏杆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的右手还在疼,这一抓直接碰到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没原地升天。
但好歹是没跪下去。
徐知南靠在栏杆上,心脏砰砰砰跳得像要炸开,一边庆幸自己保住了最后的尊严,一边在心里疯狂辱骂这个突然冒出来吓人的混蛋。
你特么走路能不能有点声音啊!
吓死人了好吗!
“裴、裴队?”
徐知南的声音还有点抖,但已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了,“你怎么……你出来了?”
裴铮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廊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张线条分明却略显疲惫的脸。
他的气息已经恢复平稳,那双之前红得几乎要滴血的瞳仁此刻已经变回了正常的黑色,虽然眼底还残留着几缕血丝,但至少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
“屏障在失去目标后自动解除了。”
裴铮开口,声音没有方才那么沙哑了,但依然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低沉,“我恢复了一些理智就下来了。”
失去目标。
徐知南品了品这四个字,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感情他跑了就叫失去目标?这说法怎么听着像导弹锁定啊?
“哦……”
徐知南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裴铮几眼,“那你现在,没事了?彻底好了?”
裴铮微微一顿,眉心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失控感的消退速度确实不太正常。
按照以往的发作规律,一旦进入那种状态,至少需要两到三个小时的强制压制才能勉强恢复意识。
可这一次,从徐知南跳窗到他追下来,前后不过五分钟,那股几乎要吞噬他的暴虐情绪就莫名其妙地退潮了。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把那些失控值抽走了一样。
裴铮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徐知南身上。
青年脖颈侧面那道细细的伤痕,几缕干涸的血迹还挂在白皙的皮肤上,在灯光下像一条蜿蜒的红线。
是巧合吗?
还是说……
裴铮没有继续往下想。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徐知南。”
他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那种沉稳的命令式,但莫名多了一丝温和,“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徐知南愣了一下,“啊?”
“包括凌风小队的每一个人。”
裴铮看着他,眸光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徐知南张了张嘴,虽然不理解,但看着裴铮那张讳莫如深的脸,还是点了点头。
“行。”
他说,“我不会乱说话的。”
虽然他确实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保密。
但裴铮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再说,浴室里那个场景,要是让周超那大嘴巴知道了,指不定能编出多少个版本。
“裴队放心,我嘴很严的。”
徐知南说着,又忍不住抬手指了指裴铮,“那个……你确定你真的好了?要不要我叫人来看看?”
而裴铮的目光却落在他那只手上,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么严重的伤,这个人在跳窗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跑回来的时候也完全没当回事,甚至刚才还在关心他好没好。
裴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完全不给人反驳的机会。
徐知南愣了两秒,连忙跟上去,“去哪啊?”
“医疗室。”
裴铮头也没回。
医疗室在基地东区,距离别墅区大概步行十分钟的路程。
夜深了,基地的主干道上几乎看不到人,只有零星的巡逻队偶尔经过。
徐知南跟在裴铮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说话。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徐知南穿着浴巾就跑了出来,这会儿被风吹得直哆嗦,偏偏手上还有伤,连拢一下浴巾都做不到。
他只好缩着脖子,尽量把自己团成一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今晚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裴铮走在前面,余光一直注意着身后。
裴铮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转身递给徐知南,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点多余的意思。
“穿上。”
徐知南抬头看他,眨了眨眼,“那你——”
“我不冷。”
裴铮的语气不容拒绝,说完就转身继续往前走。
徐知南看着手里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