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耳房的门开了。
洗干净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绿布袄子的白小蝶端着铜盆走出来。
没有了脸上那二两黄沙,总算露出了小姑娘原本圆溜溜的苹果脸。
她一抬头,看见自家小姐正拿着茶杯往嘴里灌凉水,赶紧把铜盆一放,颠颠儿地跑了过来。
“小姐,信您看完了?”白小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嗯看完了。”
楚云昭把空茶杯搁在桌上,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审问突厥舌头。
“白小蝶,我且问你,信里说白慕容在后院练武,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抽什么疯?”
“哎哟,这事儿现在整个青州城都传遍了!”
一提到八卦,白小蝶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顾不上跑了六百里路的腰酸背痛,双手比划着汇报道:
“就是从上个月底开始的!听说三少爷前阵子带我哥偷偷去了一趟乡下,回来之后整个人就跟中了邪似的,先是看着天傻笑,紧接着第二天就把书房给锁了,非说自己要闯荡江湖,练成绝世神功!”
楚云昭眉梢一挑:“就他?”
“可不是嘛!”白小蝶压低声音,眉飞色舞。
“外头茶馆里都在传,说三少爷这是听说了夫人和柳夫人要撮合您二位的事儿,他从小跟您掐架没赢过一回,怕真成了亲,洞房花烛夜那天直接被您一枪杆子捅出窗户去,所以才卧薪尝胆,想在十五号会客宴之前练出一身横练功夫,好在宴席上压您一头呢!”
楚云昭冷笑了一声:“他就算从娘胎里开始练,现在也晚了。”
“还有更绝的呢!”白小蝶伸出小拇指比了比。
“三少爷嫌普通的刀剑太俗气,配不上他读书人的风雅,特意找铁匠铺,花五十两银子打了一把全玄铁的扇子!扇骨,扇面,扇钉全是实心熟铁疙瘩,一把扇子重二十八斤!
下人们背地里都传,三少爷给这扇子起了个名儿,叫文武青竹扇!
平时展开是雅扇,一旦跟您动起手来,收了一抡就是一条大铁棍子。”
楚云昭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二十八斤的实心玄铁扇,拿来跟她动手。
她把这几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脑海里浮现出白慕容那两条还没她枪杆子粗的细胳膊细腿,由衷地给出了评价:
“文得能当棺材板,武得能把自己直接送走,行,不愧是白慕容,干蠢事向来不走寻常路。”
(ω)
“那那那小姐,咱们十五号……真去跟三少爷相亲啊?”
白小蝶试探着问,“您二位要是坐一张桌子上相亲,奴婢怕白府的房顶保不住。”
“相个屁的亲。”楚云昭站起身,走到廊下把银枪重新提起来掂了dian。
“白慕容不想见我,我更不想见他,凉州防务吃紧,突厥人刚吃了败仗随时可能反扑,本将身为一方守将,岂能因为乱点鸳鸯谱就擅离职守?
你歇一晚,洗洗澡,明早我让韩锋给你写封公函带回去,就说边关战事危急,本将实在脱不开身。”
“真的?!”白小蝶眼睛一瞪,“可夫人信里说了,您要是不回去,她十六号就背着大铁锅来凉州——”
“她吓唬我的。”
楚云昭语气笃定,手腕一抖,挽了个干脆利落的枪花。
“六百里一半风沙道,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妇道人家,吃不了那个苦。”
白小蝶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副将韩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两大碗撒满了翠绿葱花和红枸杞的清炖羊肉汤,外加一碟刚出锅的芝麻烧饼。
“将军,”韩锋把托盘放在石桌上,拱手道。
“方才西门哨骑又送来一封加急快信,说是跟白姑娘前后脚到的,送信的驿卒跑的昏厥了过去,刚进城。”
“嗯?”楚云昭收起银枪,眉头微蹙,“哪儿来的快信?青州城?”
“是青州楚府。”
韩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小纸条递过去,“驿卒说,这是楚夫人昨天早上临时追加的口信,挂了千里驹加急的铜铃送过来的。”
楚云昭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她接过那张小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只有楚夫人龙飞凤舞的一行字:
【铁锅已经装车了,王妈捉了十二只三年老母鸡正在捆腿。
十五午时见不到人,娘顺便把白家柳夫人也一块儿拉去凉州军营住两个月,她还没见过突厥人长啥样嘞。】
楚云昭仿佛听见了自己脑门上某根弦崩断的声音。
她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站在秋风萧瑟的院子里眉头紧锁。
一个娘亲就已经够掀翻将军府了,要是再把白家那位最爱拉着人嗑瓜子保媒的柳夫人一块儿弄到凉州军营来……
楚云昭闭上眼睛,眼前瞬间浮现出了一幅地狱绘卷——
她带着五百精骑刚从尸山血海里杀回来,满身煞气地走到军营大门口。
结果城门一开,两个老夫人正坐在点将台底下嗑瓜子,一口大铁锅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炖着老母鸡,她娘举着大铁勺指着她的鼻子喊:
“哎呀呀~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我家那个二十二了还嫁不出去的老闺女,你们的楚大将军,今天把你们白伯母也请来了,你们两个小的要是不肯拜堂,我俩老太太就在你们军营里住到过年!”
楚云昭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白毛汗。
这要是成真了,她也不用守什么凉州城了,她自己就能连夜扛着银枪游过黄河投奔突厥可汗去。
旁边石桌边,白小蝶已经毫不客气地端起一碗羊肉汤,左手抓着烧饼,右手拿着勺子,呼噜呼噜喝得满头大汗。
韩锋看着自己本来端给将军和自己喝的两碗汤转眼少了一碗,沉默地站在原地。
“韩锋。”
楚云昭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末将在!”韩锋赶紧抱拳。
“从明天起,凉州城防大权,暂由你全权代管。”
楚云昭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条揉成一团,掌心内力微吐,纸团瞬间化作一撮细碎的纸灰,随风飘散。
“把马厩里最能跑的那匹踏霜喂饱草料。”
正在喝汤的白小蝶猛地抬起头,嘴唇上还挂着一片香菜:“小姐,您不是说边关战事危急,打死也不回去吗?”
“突厥人刚被打怕了,半年之内不敢过河。”
楚云昭冷冷地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语气义正辞严。
“反倒是青州那边,有两口大铁锅即将成精,本将若不亲自回去镇压,只怕整个凉州军心都要不稳。”
白小蝶眨巴了两下眼睛,咽下嘴里的羊肉:“……所以?”
“所以明早五更,准时启程回青州城。”
楚云昭端起桌上剩下的那碗羊肉汤,仰头一饮而尽,把空碗往桌上一顿,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屋里走去,只留下一句咬牙切齿的低语在风里飘荡:
“两害相权取其轻,不就是回白府跟白慕容大眼瞪小眼吃顿饭吗……切~”
院子里,韩锋看着空空如也的两个碗,又看了看正试图去拿盘子里最后一个烧饼的白小蝶,默默伸手按住了烧饼盘子。
“这个,是给马吃的。”韩锋面无表情地说。
白小蝶愣住:“……韩副将,马不吃芝麻馅的烧饼嘞。”
“我的马吃。”韩锋端起托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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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六百里外的青州城,白府后院。
秋高气爽,桂花飘香。
为了迎接几天后那场声势浩大的会客宴,整个白府前院的丫鬟婆子们正忙得脚不沾地,擦灯笼的擦灯笼,铺红毯的铺红毯。
唯独后院的小演武场里,气氛格外凝重。
演武场正中央立着三根碗口粗的百年老榆木桩子。
在木桩对面,白家三少爷白慕容正穿着一身月白文士长衫,叉开双腿,扎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马步。
他那两只原本用来拈毫写字,摇纸扇的白皙手掌,此刻正死死攥着一把通体乌黑发亮的大玄铁扇。
书童白小墨正蹲在旁边的回廊栏杆上,怀里揣着半包五香瓜子,一边嗑得飞快,一边左右张望,确保没有别家的下人溜进来偷看。
“少爷,您歇会儿吧。”
白小墨吐掉嘴里的瓜子皮,看着自家少爷那两条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腿,苦口婆心地劝道:
“现在整个青州城都在瞎传,说您是为了十五号跟楚将军相亲,怕被那个男人婆揍才发奋习武的!
连夫人今早都笑得合不拢嘴,让人往后院送了三碗人参鹿茸汤!这谣言越传越邪乎,您也不出去解释解释?”
“解释个屁!”
白慕容咬着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脸憋得像个紫茄子,却依然顽强地端着那把二十八斤的玄铁扇,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让他们传去!我娘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她要是以为我是为了应付楚云昭那个男人婆才练武,顶多在旁边看热闹,绝不会拦着我!
可她要是知道我练武是为了以后再去一趟青竹山,去找那位真正的青竹娘子……我爹当天就能把我的腿打断,锁在祠堂里再背三百遍《抡语》!”
说到这里,白慕容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深邃,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天离开柳河镇时,在山道竹梢上惊鸿一瞥的那道身影——白衣胜雪,素纱蒙面,赤足踏在细如筷子的竹梢上御风而立。
那是何等的仙姿!何等的绝世高手!
自从那天从柳河镇回来,白慕容算是彻底顿悟了。
什么才子佳人吟诗作对,在真正的江湖侠女面前全是白搭!
人家站在几丈高的竹梢上,他一个不会武功的弱鸡连竹子都爬不上去,站在树底下扯着嗓子念诗,山风一吹人家根本听不见!
而且万一将来再遇到那位仙子的仇家,他总不能冲上去拿身体给仙子垫脚吧?!
所以他白慕容痛定思痛,决定洗心革面,练成一身绝世武功!
至于十五号那场该死的会客宴和楚云昭那个从小掐到大的死对头——呵,不过是他白大侠走向江湖巅峰路上的一个小小障眼法罢了!
“少爷深谋远虑!忍辱负重!”
廊下的白小墨一听这话,立刻竖起大拇指,熟练地拍起了马屁。
“拿楚将军当挡箭牌,暗度陈仓苦练神功!等来年开春少爷您神功大成,把这把玄铁扇往青竹山顶上一亮,那位青竹娘子还不得当场为您倾倒?!”
“那是自然!”
白慕容被哄得浑身舒泰,顿时觉得腰也不酸了,手也不抖了,胸中豪情万丈。
“话本子里的高手,用的都是重兵刃!我这把玄铁扇重二十八斤,文能折扇吟风月,武能开碑裂青石!小墨,你且看好了,少爷我这就把这几天参悟出来的绝学——青竹破云扇,演练给你看!”
“好!!少爷威武!少爷天下无敌!这一扇子下去,面前这根榆木桩子肯定得断成两截!”白小墨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啪叽啪叽拼命鼓掌加油。
场中,白慕容深吸了一口气,两个眼珠子死死盯着面前那根纹丝不动的百年老榆木桩子,活像那桩子欠了他二百两银子。
他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双手死死抱住那把合拢的二十八斤实心玄铁扇,憋足了吃奶的劲儿,像抡大铁锤一样把扇子高高举过头顶,闭着眼睛,朝着木桩子悍然砸了下去:
“给我——断——!!”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在后院上空轰然亮响,震得树上的桂花像下雨似地哗啦啦往下掉。
百年老榆木桩子连皮都没破一点,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
反倒是那把重达用实心熟铁混合精钢打造而成的玄铁扇,在力道反弹之下,展现出了极其惊人的回弹力道。
由于白慕容砸下去的时候早就脱力了,虎口被震得发麻,两只手根本控制不住方向。
于是,在白小墨惊恐欲绝的注视下,那把二十八斤的大铁扇子遵循着天道轮回的轨迹,以比砸下去时还要快上三分的迅猛速度,原路弹了回来,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白慕容自己的脑门正中央!
紧接着便是一记沉闷而清脆的闷响,仿佛有人拿铁锤敲了一下大冬瓜。
白慕容脸上那副大侠风范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眼前金星乱冒,手一抖,玄铁扇险些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整个人脑门上顶着一个以肉眼可见速度迅速鼓起来的硕大青紫大包,直挺挺地仰面栽倒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扬起了一小片灰尘。
那一摔,震得屋檐下刚挂好的红灯笼都跟着晃了三晃。
几朵金黄的桂花悠悠然飘落下来,正好落在白慕容那颗肿得像寿星公一样的脑门顶上。
廊下,白小墨嘴里的半颗瓜子啪嗒掉在了栏杆上。
他看着栽在地上两条腿朝天抽抽的自家少爷,足足过了五息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带着哭腔喊道:
“少爷?少爷您怎么不躲啊!这扇子是铁的啊!”
地上,白慕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上的白云,过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口白气:
“……铁匠铺那老头……没告诉我……这玩意儿还会弹回来打人……”
白小墨蹲在旁边,看了看那根毫发无损的木头桩子,默默把“少爷神功大成”这几个字咽回肚子里,小声试探道:
“少爷,要不十五号会客宴那天,咱还是把这扇子收起来,先拿根纱布把脑门缠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