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六十寿辰,慈安宫张灯结彩。
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宫门外摆满了各邦国进贡的奇花异草。
这等盛事,后宫所有的女人都得出席。
但席位是按等级排的。
裴兰漪坐在离太后最近的左侧首位。
周德妃坐在右侧。
沈妙灵则被安排在了裴兰漪下首的一个偏僻位置。
至于苏晚棠这些低位采女,连大殿的门槛都摸不到。
她们只能跪在慈安宫外面的广场上,吹着冷风,听着里面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
苏晚棠跪在人群的最后方。
膝盖下的青砖有些凉。
她微微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叠叠的宫女太监,看向大殿内部。
她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半个主桌。
宴席进行到中段,开始献礼。
裴兰漪站起身,由秋棠扶着,走到大殿中央。
她献上的是一尊半人高的整块红珊瑚雕刻的观音像。
通体晶莹剔透,毫无杂色。
“臣妾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尊血珊瑚观音,是臣妾父亲特意从东海寻来的。”
她故意把“父亲”两个字咬得很重,这是在向所有人展示裴家的财力和权势。
太后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贵妃有心了,裴相也费心了。赏。”
但不咸不淡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惊喜。
轮到沈妙灵了。
她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走上前。
“臣妾亲手抄录了九十九卷《金刚经》,愿太后娘娘圣体安康。”
她的话还没说完。
裴兰漪就在一旁轻笑了一声。
“淑妃妹妹这礼倒是省事。几张纸,一点墨,就打发了。”
“也是,沈家如今落败了,妹妹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也情有可原。”
这话像一个响亮的耳光,当众抽在沈妙灵的脸上。
沈妙灵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但她不敢反驳。
裴兰漪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太后面前表现得比她更纯孝。
她要的是绝对的压制。
太后看了沈妙灵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难为淑妃一片苦心了,收下吧。”
甚至连一句“赏”都没说。
沈妙灵灰溜溜地退回座位,手指死死绞着手帕。
苏晚棠在外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冷漠。
高位嫔妃献礼完毕。
接下来是展示低位嫔妃那些用来凑数的贺礼。
几个太监抬着几个大托盘走进来。
托盘里堆满了各种帕子、香囊、鞋袜。
太后身边的赵嬷嬷走上前,准备随便挑两件看看,走个过场。
赵嬷嬷是太后的陪嫁丫鬟,也是潞州人。
她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绣品中翻找。突然,她的手停住了。
她拿起了那方绣着潞山晚茶的帕子。
青色的底,白色的花,在一堆大红大紫中显得格外扎眼。
赵嬷嬷的眼睛猛地亮了。
她捧着帕子,快步走到太后身边,声音有些激动。
“太后娘娘,您看这个。”
太后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一眼,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泛起了波澜。
“这是……潞山的野茶花?”
“是啊娘娘!您看这山势,这花形,简直跟咱们老家的一模一样。”赵嬷嬷眼圈都红了。
太后伸出枯瘦的手指,抚摸着绢布上的绣线。
摸到那个断线的瑕疵时,她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这针法粗糙得很,像是村里妇人绣的。但这份心意,哀家收到了。”
“这是谁绣的?”
站在一旁的李顺赶紧上前一步,跪在地上。
“回太后娘娘,是永巷阁的苏采女。”
“苏采女?”太后想了想,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传她进来。”
殿外的苏晚棠听到传唤,深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走进大殿。
大殿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裴兰漪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苏晚棠装作害怕的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奴婢……奴婢苏晚棠,给太后娘娘磕头。”
声音发抖,带着浓重的乡音。
太后看着她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语气温和了一些。
“你这帕子绣得不错。你是潞州人?”
“回娘娘,俺不是潞州人。俺进宫前,在集市上见过一个卖茶花的老翁,他说是潞山来的。俺觉得好看,就照着绣了。”
这个谎撒得天衣无缝。
太后点点头。
“是个实诚孩子。赵嬷嬷,赏她一对银丁香。”
“谢太后娘娘恩典。”
苏晚棠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她没有引起裴兰漪的忌惮,因为她表现得太蠢太土。
但她成功地在太后和赵嬷嬷心里,留下了名字。
就在苏晚棠刚退到殿外时。
大殿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一个新入宫的才人,在给裴兰漪敬酒时,手一抖,打翻了茶盏。
滚烫的茶水溅在了裴兰漪那件正红色的凤尾罗裙上。
大殿瞬间死寂。
那才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贵妃娘娘饶命!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只是想……”
她想在皇上面前露个脸,结果弄巧成拙。
裴兰漪没有动怒。
她甚至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裙角的水渍。
脸上还带着笑。
“妹妹这么不小心。这可是进贡的料子,毁了多可惜。”
“不过本宫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秋棠,带这位妹妹去殿外吹吹风,清醒清醒。跪两个时辰再回去吧。”
殿外可是寒冬腊月。
跪两个时辰,这双腿基本就废了。
才人哭喊着被拖了出去。
苏晚棠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个才人被按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对裴兰漪的手段有了新的评估。
三年前的裴兰漪,嚣张跋扈都写在脸上。
现在的裴兰漪,学会了笑里藏刀。
更难对付了。
寿宴散去。
苏晚棠走在回永巷阁的夹道上。
突然,旁边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一个眼生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