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晚棠就去了慈安宫。
她捧着一碗新熬的酸梅饮,规规矩矩地跪在太后面前。
赵嬷嬷把殿内的宫女太监全打发出去了。
偌大的慈安宫正殿,只剩三个人。
太后韩氏靠在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你昨天被皇帝升了贵人。”
太后开口了,语气很平淡。
“这事不是哀家的手笔。”
苏晚棠低着头。
“臣妾知道。”
“你倒是清醒。”太后看了她一眼。
“皇帝那天晚上在御花园碰见你之后,回养心殿的路上,跟李顺说了一句话。”
苏晚棠的后背绷紧了。
“皇帝说——'苏家村出来的人,倒不像乡下丫头'。”
苏晚棠咬了咬后槽牙。
太后放下佛珠,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那张脸瞒得过别人,未必瞒得过枕边人。”
“皇帝现在还没起真正的疑心,但他已经在留意你了。”
“你自己掂量着办。”
苏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娘娘放心,臣妾知道分寸。”
太后哼了一声,靠回椅背。
苏晚棠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给赵嬷嬷。
赵嬷嬷接过去呈给太后。
太后打开,里面是那张晾干的拓纸——北狄密信的译文抄本。
苏晚棠把原件留在了飞羽轩的暗格里,呈上来的是她亲手用左手抄录的副本,笔迹完全不同。
太后展开纸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她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攥得发白。
殿里安静了很久。
“裴绍要在秋换防时放北狄骑兵从峥关突入。”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
“三万精锐,劫掠三州。”
“事成之后,黄金两万两,战马五千匹。”
太后把纸拍在桌上。
“畜生。”
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后出身将门韩家,她的父亲当年就死在北疆战场上。裴家拿江山百姓做生意,踩的是她韩家的骨头。
苏晚棠趁热打铁。
“太后娘娘,这份密信不能直接呈给皇上。”
太后看着她。
苏晚棠抬起头,眼神清明。
在太后面前,她不需要装傻。
“裴丞相在朝中经营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
“若拿着一张来路不明的拓纸去告发,裴丞相只需要说四个字——伪造陷害。”
“到时候不是裴家倒霉,是咱们倒霉。”
太后点了点头。
“那你说怎么办?”
苏晚棠早就想好了。
“最好的办法,是让皇上亲眼看到裴绍在北疆干的事。”
“臣妾父……”她停了一下,改口,“臣妾打听到,沈家旧部中有一人如今还在北疆边军里。”
“此人叫程虎,原是沈家老将军一手提拔的亲兵。”
“沈家倒后,他被降为火头营的低级军官,但没被株连。”
太后问:“你要他做什么?”
“让程虎绕过钦差赵明远,直接向皇上密奏。”
“奏折里要写清楚裴绍贪墨军饷的细节,更要附上裴绍与北狄商队私下往来的物证。”
“程虎在火头营三年,裴绍不会防备一个烧火做饭的小军官。”
“只要物证到了萧……到了皇上手里,配合这份密信,铁板钉钉。”
太后沉吟了片刻。
“程虎忠心吗?”
“他爹是在沈家军里战死的。”苏晚棠语气平静。
“他全家的命都是沈家保下来的。”
太后敲了两下扶手。
“好,哀家让赵嬷嬷的人把你的信带到北疆去。”
“但有一件事你要记住。”
太后盯着苏晚棠。
“密信送出去之后,宫里裴兰漪与外面的传信通道必须切断。”
“不能让她提前给裴绍通风报信。”
苏晚棠点头。
“这件事臣妾来办。”
“下个月初五是顺子出宫取衣料的日子。”
“臣妾会在那之前,想办法让这条线断掉。”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苏晚棠起身行礼,退出正殿。
走到慈安宫的游廊时,她迎面遇上了一个人。
沈妙灵。
淑妃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由贴身宫女珠翠扶着,正款款走来。
想来是刚给太后请完安。
两人照面的瞬间,沈妙灵微微一愣。
“咦,这不是新晋的苏贵人么?”
沈妙灵笑了笑,眼神在苏晚棠身上转了一圈。
苏晚棠赶紧蹲身行礼,声音恭顺。
“臣妾给淑妃娘娘请安。”
“免了。”沈妙灵抬手虚扶了一下。
“你来慈安宫做什么?”
“太后娘娘想喝酸梅饮,叫臣妾来熬的。”
“哦?太后倒是喜欢你。”沈妙灵微笑着打量她。
苏晚棠低头不语。
沈妙灵没有多说,笑了笑便走了。
她身上的香味从苏晚棠鼻尖飘过时,苏晚棠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三年前的含元殿上,也是这股子桂花香。
沈妙灵跪在她面前说“姐姐别怪我”的时候,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苏晚棠松开手指,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稳。
走出慈安宫的宫门时,她余光扫到右手边的回廊尽头,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有人在跟她。
不是那个夜里趴墙头的影子——这个人是白天出现的,胆子更大。
苏晚棠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回了飞羽轩。
回到屋里关上门,她才对青禾说了一句。
“明天去浣衣局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慈安宫有没有新来的生面孔。”
青禾点头去了。
苏晚棠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太后那边的棋已经推出去了。程虎的密奏如果顺利,一个月内就能送到萧琰案头。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把裴兰漪的传信通道掐死。
而且——她还得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跟踪她。
当晚,春杏端来了洗脚水。
苏晚棠趁她弯腰放铜盆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
“春杏,你进宫几年了?”
“回贵人,三年了。”
“以前在哪个宫当差?”
春杏的手顿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苏晚棠看得清清楚楚。
“在……在针工局。”
苏晚棠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把脚伸进热水里,闭上了眼睛。
春杏刚才那个停顿,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