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来得很突然。
这天夜里,苏晚棠已经洗漱完毕,正准备吹灯休息。
蕴秀阁外的小径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推门进来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出事了,不是,是好事,也不算好事……”
苏晚棠看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伸手给她倒了碗水。
“喘匀了再说。”
青禾灌了两口水,用袖子抹了一把嘴。
“皇上传口谕,召姑娘去玉华殿说话。”
苏晚棠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
玉华殿。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的太阳穴上。
玉华殿是她前世住了四年的地方。
她在那里研过墨,掌过灯。
在那里度过了二十四岁的生日,萧琰亲手给她簪了一朵芙蓉花。
也是在那里,她最后一次看见萧琰的背影……
三年了。
萧琰没有让任何人住进去,也没有下令拆除。
就那么空着,像一座没人祭拜的祠堂。
现在他把她叫去那里。
苏晚棠放下杯子,站起身。
“传旨的太监呢?”
“在外面候着。”
苏晚棠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脸是她花了三年时间雕刻出来的,下颌窄了,眉骨低了,眼角微垂,看起来温顺而平庸。
这张脸骗过了裴兰漪,骗过了沈妙灵,骗过了太后。
但萧琰……
苏晚棠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她使劲眨了两下,把瞳孔里残存的锋利感压下去。
换成一潭死水。
浑浊的、无害的、什么都看不透的死水。
“走吧。”
传旨太监是个生面孔,年纪不大,走路脚步很轻。
一路上没有说话。
从蕴秀阁到玉华殿要穿过两道宫墙和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侧挂着纱灯,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摇晃。
苏晚棠走在灯影里,脊背挺直。
她在心里把可能的对话预演了一遍又一遍……
玉华殿到了。
传旨太监在门口站住,侧身让路。
朱漆大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苏晚棠抬手推门。
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
她跨过门槛。
殿内的陈设扑面而来。
一切都没有变。
黄花梨的书案还在左侧,案上的笔架空着。
右侧是一座六扇雕花屏风。
屋角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落了灰。
正中的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氧化发黑。
苏晚棠记得这面铜镜。
是她十六岁进宫那年,萧琰送她的。
镜背刻着两个字——“蘅芜”。
她的目光在铜镜上停了不到一息,立刻移开。
萧琰坐在窗前的椅子上。
窗户开着一扇,秋夜的凉风灌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但茶明显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
苏晚棠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臣妾苏氏,参见陛下。”
萧琰没有叫起。
沉默在殿中蔓延。
苏晚棠跪在青砖地上,膝盖被冰冷的砖面硌得生疼。
“你进来之后,”萧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没有四处张望。”
苏晚棠微微低头。
“臣妾不敢随意打量御所。”
“其他嫔妃进来都会好奇这里为何空置。”萧琰把茶盏搁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不问吗?”
“陛下不说,臣妾便不问。”
萧琰停顿了一下。
“起来吧。”
苏晚棠站起身,垂手而立。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脊背微弯,肩膀也缩着,整个人的姿态和一只受惊的兔子差不多。
这是她反复练过的体态。
萧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苏晚棠能闻到他衣服上的龙涎香。
三年前也是这个味道。
她曾经很喜欢。
现在闻到,只觉得喉头发紧。
“你怕朕吗?”
苏晚棠抬起头。
她用了三年时间改造过的眼睛对上了萧琰的目光。
温顺的,木讷的,透着几分乡野姑娘对皇宫的惶恐。
瞳孔里没有锋芒,没有愤怒,没有十年深情被碾碎后的恨意。
什么都没有。
“不怕。”她说。
声音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不多不少,像是在努力装镇定。
萧琰盯着她的眼睛。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晚棠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捏在手里。
但她的表情纹丝未动。
萧琰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眉骨,又移到下颌线。
苏晚棠的整张脸都暴露在烛光下,没有任何遮挡。
她不怕他看。
萧琰终于移开了目光。
“退下吧。”
苏晚棠行礼。转身走向殿门。
她的步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秋风扑面,她的双腿忽然软了一下。
差点没站稳。
她扶住门框,深吸了一口气。
背后,玉华殿的烛光还在摇。
她没有回头。
往回走的路上,她把双手握在袖中,指尖冰凉。
他在试她。
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他到底在试什么?
是试她是不是沈蘅芜?
还是试自己对沈蘅芜还残留多少在意?
苏晚棠不确定。
但有一件事她确定了,那座空了三年的玉华殿,萧琰从来没放下过。
萧琰时常来这里独坐。
苏晚棠加快了脚步。
回到蕴秀阁后,她关紧门窗。
然后坐在铜镜前,对着自己的眼睛,又练了整整一个时辰。
把每一丝可能泄露的情绪,都压成死水。
从今以后,她的眼睛里只能有一样东西。
活着。
直到她走到最后那一步。
青禾推门进来时,看到苏晚棠正坐在黑暗中。
蜡烛灭了。
“姑娘?”
“没事。”苏晚棠的声音平静,“明天一早,去御膳房后巷,把信送出去。”
“什么信?”
苏晚棠顿了一下。
“告诉温叔,查御书房近三个月新增侍从名册,重点查一个叫春杏的。”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查不到也是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