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妙灵没再喝安神茶。
到了第四天早上,珠翠端着洗脸水进寝殿,看到沈妙灵双手撑在梳妆台上,额头上全是汗。
"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沈妙灵的嘴唇哆嗦着。
她的十根手指攥着桌沿,、像是不这样撑着就会整个人滑到地上去。
"头疼。"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磨木头,"疼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
珠翠急忙去拧热毛巾。
但热毛巾敷上去也没用。
沈妙灵的头疼从太阳穴开始,一路蔓延到后脑勺,像有人用钝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手也抖。
端水杯的时候,水洒了一半在衣襟上。
她把杯子放回去,看着自己抖得停不下来的手指,忽然安静了。
抖。
头疼。
夜不能寐。
这三个症状,和那本《本草别录》上写的戒断反应,一字不差。
"珠翠。"
"在。"
沈妙灵咽了咽口水。"把秋棠上月送来的安神茶拿来。"
珠翠翻出那包牛皮纸包好的茶叶。
红蜡封口,上面盖着凤仪宫的印记。
沈妙灵拆开纸包,把茶叶倒在白瓷碟子里。
深棕色的茶碎中,夹杂着零星的灰绿色叶片。
她捻起一片灰绿色的碎叶,和前天从桂花糕盒底取出的顺心草干叶并排放在一起。
形状。颜色。纹路。锯齿状的边缘。
一模一样。
珠翠看到这一幕,脸色也变了。
"娘娘,这……"
"去查。"沈妙灵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把这茶叶拿出宫,找个靠得住的郎中验一验。不要走正门,从后巷出去。谁都不许说。"
珠翠犹豫了一下。
"快去!"沈妙灵忽然抬高了音量。
珠翠吓了一跳,捧着茶叶几乎是跑出去的。
结果在两天后送回来。
珠翠跪在沈妙灵面前,脑袋低得快要碰到地砖。
"娘娘……郎中说,茶叶里确实掺了顺心草粉末。用量不大,但如果长期服用,会让人……"
"让人怎样?"
珠翠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让人六神无主,百事依从。若突然停服,便如同断了鸦片,头疼欲裂、手脚发颤、心神不宁。"
沈妙灵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得越来越软。
裴兰漪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裴兰漪让她在请安时说几句捧场的话,她张嘴就来。
裴兰漪让她帮忙压周德妃一头,她想都不想就去了。
原来是药。
裴兰漪用三年的时间,一杯一杯地把她的脊梁骨泡软了。
沈妙灵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哭了一整夜。哭到嗓子哑了,枕头湿了,珠翠在门外听着不敢进来。
哭完之后,她靠在床头,盯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豆绿色的,绣着几朵兰花。裴兰漪赐的。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她能活到今天全靠裴兰漪的庇护,如果现在翻脸,裴兰漪一根手指就能捏死她。
而且,萧琰也不会帮她。
萧琰当年杀沈家,用的就是她递的刀。
所以沈妙灵做了一个决定。
继续喝茶。
但心里那颗恨的种子,已经破土了。
第五天,她主动让人请苏晚棠来含芳殿说话。
苏晚棠到的时候,沈妙灵正坐在花厅的软塌上,怀里抱着一只空茶盏,面色苍白但眼神出奇地安静。
"晚棠,坐。"
苏晚棠坐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
沈妙灵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晚棠,你说……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一直被人骗了,她该怎么办?"
苏晚棠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她的脸上只有温和与懵懂。
"娘娘说的是什么事?"
沈妙灵摇了摇头,没有细说。
苏晚棠垂下眼帘,语气柔软:"臣妾不太懂大道理。但臣妾觉得,娘娘该先保护好自己。什么事都急不得,得等时机。"
沈妙灵紧紧握住苏晚棠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一块冰,指尖在微微发抖。
苏晚棠回握了一下,力道恰到好处。
苏晚棠低下头,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不急。
该她疼的,一分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