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盯上裴兰漪的养颜汤,是从陆平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开始的。
“贵妃娘娘的养颜汤方子,太医院都只有院正一个人知道。秋棠每月亲去取药材,连我这个掌厨的都不让碰。”
苏晚棠没有冒险去太医院打听。太医院是裴家的半个地盘,院正方孝直跟裴丞相是同窗,两家交情深厚。
她走了另一条路。
赵嬷嬷。
“嬷嬷,替我查一样东西。”
十一月二十三,苏晚棠在慈安宫偏殿跟赵嬷嬷说话。她压低了声音。
“太医院有一本汤药方底册,记着后宫所有主子的用药方。劳烦太后以查冬令进补为由调来看看。”
赵嬷嬷迟疑了一下。“太医院那地方——”
“不需要拿走。就在慈安宫翻一翻……。”
赵嬷嬷看了她几眼,点了点头。
三天后,汤药方底册出现在了慈安宫的书案上。
苏晚棠对太后说是要研究冬天的养生膳方,太后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太后眼皮都没抬。
这老太太精明得很,知道苏晚棠要做什么,但不问。
苏晚棠在书案前翻了整整两天。
底册很厚,足有三百多页。后宫每位主子的方子都按年份排列。她一页一页地看,把不相干的跳过去,把有用的记在脑子里。
她不敢抄。
万一被人发现,那就全完了。
翻到裴兰漪那一栏时,苏晚棠的手指停住了。
养颜汤,承泰二年春起方。
方子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
当归、白芍、茯苓、川芎、熟地、阿胶、枸杞……这些都是常见的养颜补血之物,没什么稀奇。
但列到最后,多了一味药。
红珠子。
苏晚棠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她在沈家时从未听过。
她虽不是郎中,但沈家世代行武,家里常备药材,常见药物她大都认得。
红珠子?闻所未闻。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红珠子在裴兰漪的方子里连续出现了三年。年年有,月月有,从未断过。
如果只是养颜,为什么要用这么罕见的药材?
而且用了三年?
苏晚棠把底册合上,原样放回书案。
她没有问赵嬷嬷,也没有问太后。
她自己查。
当晚回到蕴秀阁,苏晚棠用暗语给温叔写了一张条子。
“红珠子。速查此药药性、用途及配伍禁忌。找鹤鸣观老道士。”
条子塞进院墙松砖的缝隙里。
温叔那边断联一个月,但苏晚棠知道,他每隔五天会派人来检查这个联络点。
信不进来,但条子可以出去。
然后就是等。
等的日子照样过得规规矩矩。
苏晚棠每天请安、绣花、熬酸梅饮,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唯一的变化是,她开始有意在请安时多看裴兰漪几眼。
是偷偷地、不着痕迹地看。
她看裴兰漪的脸色、气色、皮肤。
贵妃娘娘的皮肤确实好。
三十岁的人了,面若桃花,白里透红,连眼角的细纹都几乎看不到。
但苏晚棠注意到一个细节。
裴兰漪的手。
那双保养极好的手,指甲偶尔会泛出一层淡淡的青色。
这种青色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苏晚棠看到了。
她当年在沈家时,母亲身边有个嬷嬷常年宫寒,指甲就是这个颜色。
宫寒。
苏晚棠心里咯噔了一下。
七天后,温叔的回信终于到了。
是一个蜡丸,藏在青禾从浣衣局带回来的一卷粗布里。
苏晚棠关上门,用针挑开蜡丸,展开里面巴掌大的纸条。
字迹是温叔的。
“红珠子,又名赤珊荚,产于南疆。性温,味辛涩。单用无甚效果。配合当归、白芍、熟地同服,可掩盖宫寒不孕之征,面色枯黄、手足冰冷、月事不调、指甲青紫等症状悉数消匿,外表如常人无异。”
“长期服用三年以上者,即便停药,短期内亦无法察觉异常。”
“鹤鸣观老道士断言:此方非养颜,乃遮病之方也。”
苏晚棠拿着纸条的手微微发颤。
裴兰漪,宫寒不孕。
她用了三年的养颜汤,根本不是什么养颜。
是遮掩。是伪装。
一个不孕的女人,却在承泰二年生下了二皇子萧珩。
那萧珩……到底是谁的孩子?
然后她坐在炕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如果萧珩不是萧琰的亲骨血,这件事一旦坐实,裴兰漪不但要死,裴家满门都得陪葬。
秽乱宫闱,私通外人,以假皇嗣争储。
随便拎一条出来,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三年前,裴兰漪给沈蘅芜扣的帽子就是“秽乱宫闱”。
苏晚棠睁开眼,嘴角弯了弯。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仅凭一张药方,什么都证明不了。
裴兰漪可以说自己体质偏寒,用红珠子调养,跟能不能生孩子没关系。
苏晚棠需要的是铁证。
萧珩真正的生父是谁。
她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她的声音很轻。
“青禾。”
“奴婢在。”
“明天替我跑一趟浣衣局。让小满查一件事。”
“查什么?”
“承泰元年秋天,凤仪宫的侍卫值守名册。重点查,有没有哪个侍卫,在萧珩出生后被调走的。”
青禾虽然不太明白,但点了点头。
门外的风刮得很响。
苏晚棠裹紧了被子,闭上眼。
脑子里转的全是承泰元年秋天的事。
那段时间,萧琰到底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