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棠去冷宫这件事,她没打算瞒任何人。
消息传到萧琰耳朵里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李顺在御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斟酌了半天措辞,还是老老实实地把事情禀了。
萧琰当时正在翻裴家的抄家清单,笔搁在砚台上没拿起来。
他听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清单上“赤金嵌宝如意一对”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对如意是他亲手赐给裴兰漪的生辰礼。
其中一支早就被摔碎了。
当天夜里,苏晚棠又被召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暗。
萧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只茶杯,茶早就凉透了。
苏晚棠进去行礼,规规矩矩跪下来。
“臣妾叩见陛下。”
萧琰抬眼看她。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晚棠的膝盖开始发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裴兰漪说你是沈蘅芜。”
殿里的空气冻住了。
苏晚棠跪在原地,背脊慢慢绷直。
她等过这一刻。
从三年前爬出乱葬岗的那个雨夜起,她就在等这一刻。
等得太久了,久到真的来了,她反而觉得平静。
她没有急着回答。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蘸了蘸桌角的清水。
然后,一点一点地擦脸。
那层薄薄的易容药膏被温水化开,颜色从指缝间流下来,淡黄色的,带着苦涩的药味。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涂上这层药膏,把自己捏成一个谁也认不出的人。
现在她一块一块地把它揩掉。
额头,颧骨,鼻梁,下颌。
最后是眉眼。
三年来针灸改过的轮廓跟从前略有不同,脸窄了些,下巴尖了些,但眉眼之间的东西骗不了人。
那是沈家嫡女的骨相。
萧琰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
他的手撑在书案上,指节攥得咔咔响。
“蘅芜?”
他的声音碎了。
“臣妾沈蘅芜,向陛下请安。”
萧琰猛地从书案后站起来。
椅子向后撞到了书架上,一卷竹简掉下来滚到地上。
他走到她面前,脚步又急又乱,差点绊在自己的袍角上。
他伸手要去扶她的肩。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整只手都在抖。
抖得厉害。
沈蘅芜跪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躲。
她的目光是冷的,干净的,跟三年前含元殿上跪着求饶时完全不同。
那时候她的眼里有泪,有恐惧,有不甘。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陛下当年赐我三碗鸩毒。”
她的声音很平。
“沈家一百七十三条命,陛下亲自批的。”
“大太监方德海把我丢进装着腐尸的棺材里。”
“那时候我怀胎六月。”
萧琰的手收了回去。
他退后一步,又退了一步,腿碰到书案角,整个人跌坐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脊背抵着书案的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干净了。
三十四岁的皇帝,在除夕夜连下五道圣旨扳倒裴家的人,这会儿缩在自己的御书房里像个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
“朕错了。”
三个字。
声音轻得快被灯火吞掉了。
沈蘅芜站起来。
她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
她没有说原谅他。
也没有说恨他。
这两样东西都太廉价了,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她只说了一句话。
“臣妾的孩子还活着。”
萧琰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法不是惊讶,是被什么东西从内脏里狠狠撞了一下之后的呆滞。
孩子。
沈蘅芜的孩子。
他的孩子。
在棺材里生下来的。
活了三年半。
沈蘅芜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她行了一个礼,转身走了。
这回换她先走。
殿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御书房里传来一声闷响。
是拳头砸在书案上的声音。
沈蘅芜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