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昭被带进皇宫的那天是正月初七。
天阴着,没下雪,风倒是不小,把宫门口的大红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沈蘅芜抱着阿昭走过午门的时候,两边值守的禁军站得笔直谁都不敢多看。
萧琰的旨意下得很快。
正月初七当天,太和殿早朝,百官到齐。
萧琰坐在龙椅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李顺展开明黄绢帛,扯着嗓子宣了两道旨。
第一道:恢复沈蘅芜昭仪封号,晋封贤妃,赐居玉华殿。
第二道:沈蘅芜之子赐名萧昭,入皇室玉牒,序齿为皇四子。
大殿里鸦雀无声,然后哗的一下全炸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当场红了眼眶,三年前他们亲眼看着沈家满门被拖出去的,现在沈家的女儿活着回来了,还带着皇嗣。
有个御史说了句“天不绝沈家”,旁边的同僚赶紧捅了他一肘子让他别哭了。
武将那边倒是痛快,几个跟沈家老将军有过交情的人直接拍了桌子叫好。
沈蘅芜带着阿昭搬进玉华殿是当天下午的事。
这座殿她住过四年。
每一根柱子、每一扇窗、每一块地砖她都认得。
空了三年的玉华殿已经被里里外外收拾过了。
新糊的窗纸,新铺的褥子,新摆的瓶花。
但书架还是旧的。
上面放着她当年读过的书,《南华经》还在第二层第三格。
妆奁也是旧的。
打开来里面还有一支她从前用过的玉簪,簪头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她怀孕时手滑磕出来的。
萧琰让人留着这些东西。
三年了。
沈蘅芜看着那支玉簪,站了一会儿,把妆奁盖上了。
她不需要这些。
阿昭进了玉华殿就开始到处跑,他没见过这么大的房子,兴奋得不行。
“娘!这里有花园!”
“娘!这里有鱼!”
“娘!这个床好大!”
青禾跟在后面追,追了两圈气喘吁吁。
沈蘅芜站在正殿门口看着孩子跑来跑去,嘴角动了一下。
这大概是她进宫以来第一次真心笑了。
后宫的反应各有意思。
周德妃第一个来道贺。
她带着文房四宝和两盘松子酥,进门就笑着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沈蘅芜给她倒了茶,两人相视而坐,周德妃的眼神里有佩服也有忌惮。
苏晚棠变成了沈蘅芜,从正四品美人变成了正二品贤妃,还带了个皇四子回来。
德妃心里清楚,往后的后宫棋盘不一样了。
但她嘴上不说,只拉着沈蘅芜的手念叨“受苦了受苦了”。
纪婉容华也来了。
她送了阿昭一套文房四宝,毛笔是上好的湖州紫毫,墨是松烟墨,砚台虽小但刻工精致。
进门之后她没多说话,看了阿昭一眼,看了沈蘅芜一眼,嘴角弯了弯。
“小殿下眉眼好看,像他母亲。”
沈蘅芜谢了她。
两人在门口换了一个眼神,那种只有同盟才懂的眼神。
纪婉容华走了之后,阿昭跑过来扯沈蘅芜的袖子。
“娘,那个姐姐好瘦。”
“嗯,她吃得少。”
“为什么?”
“因为她省下来的力气要用到别的地方。”
阿昭听不懂,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就去追蝴蝶了。
沈妙灵没有来。
含芳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珠翠说淑妃身体不适。
沈蘅芜知道她不敢来。
沈妙灵在除夕大宴上当众翻供,替沈家说了实话,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她亲手出卖的嫡姐。
她不敢面对这件事。
太后是下午传召的。
慈安宫里只有太后、赵嬷嬷和沈蘅芜母子四个人。
沈蘅芜带着阿昭行了大礼。
太后坐在上首,看着阿昭的脸,看了很久。
当年沈蘅芜给太后送酸梅饮的时候,太后只知道她是一个聪明好用的棋子。
现在棋子变成了贤妃,手里还多了一枚皇四子。
太后的眼眶红了。
不全是感慨。
也有政治考量。
但看着阿昭那张脸的时候,政治考量被压下去了一些。
那张脸太像萧琰了,像到太后想起了萧琰三四岁时在她膝头玩耍的样子。
“像。”太后说,声音有点抖,“太像了。”
阿昭乖巧地跪着,仰头看了看太后,脆生生叫了一声。
“祖母。”
太后伸手把孩子抱了过去。
抱了很久,久到赵嬷嬷端来的茶凉了又换了一杯。
太后开口的时候恢复了惯常的语调。
“玉牒入了,封号定了,往后的路还长。”
她看着沈蘅芜。
“立储的事,急不得。”
沈蘅芜点头。
“臣妾明白。”
她确实明白。
太后满意地嗯了一声。
沈蘅芜带着阿昭告退的时候,太后又叫住了她。
“蘅芜。”
沈蘅芜回头。
太后的目光沉了沉。
“沈妙灵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沈蘅芜垂下眼。
“臣妾还没想好。”
太后没有追问,摆手让她走了。
沈蘅芜牵着阿昭走出慈安宫。
天已经暗了,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红墙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阿昭攥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
他忽然仰头问了一句。
“娘,那些坏人都赶走了吗?”
沈蘅芜低头看着他。
“赶走了一些。”
“还剩几个?”
沈蘅芜没有回答。
她握紧了阿昭的手,穿过长长的宫道,往玉华殿走。
棋局到了收官阶段。
裴家倒了,沈家平了反,阿昭进了宫。
但最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
沈妙灵的账没清。
萧琰的债没还。
后宫的天平重新洗了一遍,每个人都在掂量手里的筹码。
沈蘅芜走到玉华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门楣上的匾是新题的,“玉华殿”三个字,萧琰的笔迹。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息,然后低头跨过门槛。
门在身后关上了。
阿昭在屋里喊她。
“娘!快来看!炕好暖和!”
沈蘅芜笑了一下,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