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沈蘅芜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庆云庵。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已经在脑子里搁了有段日子了。
太后走之前说“恨太累了”,这话她记着。
恨了六年,算了六年,绷了六年……
她不是要去原谅沈妙灵,她只是想去看一眼。
出宫的事办得很低调。
沈蘅芜换了身素色衣裳,带了赵嬷嬷和温叔,坐一辆没有标记的马车。
青禾留在宫里替她挡着,对外说皇后身体不适歇了一天。
马车出了北门,沿着官道往京郊走了一个多时辰。
庆云庵在半山腰上,不大,前后两进院子,灰墙黑瓦,看着挺破。
山路不好走,马车到不了门口,沈蘅芜下了车走最后一段。
赵嬷嬷要扶她,她摆了摆手。
温叔走在前面探路,脚下的石板缝里冒着小草芽,二月底的风还有点凉。
到了庵门口,温叔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个年轻尼姑,看见温叔拿出的令牌,二话没说把人请了进去。
院子不大,扫得倒是干净。
墙角有一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底下放了把竹扫帚。
沈蘅芜一眼就看见了她。
沈妙灵穿着灰布僧衣,正蹲在院子角落里洗衣裳。
一件灰褂子在木盆里揉来揉去,揉得手指头通红。
瘦得脱了形。
曾经千娇百媚的淑妃如今只剩一把骨头,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青灰色的头皮上长着半寸短的头发茬子。
但她的眼神变了。
眼睛是清的。
沈妙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蘅芜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手里的褂子掉回木盆里,溅了一身水。
她愣了两息,然后站起来,走到沈蘅芜面前,跪下了。
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响。
沈蘅芜没有让她起来。
她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皂荚水的味道。
“阿姐。”沈妙灵的声音哑得厉害,不知道是天天念经念的,还是哭的。
“臣妾这一年,每天都在抄经,超度沈家人的亡灵。”
她停了一下。
“三千六百七十二卷。”
沈蘅芜看着她头顶的短发茬子,没说话。
三千六百七十二卷。
沈家一百七十三口人,每人分到二十一卷出头。
“不够。”沈蘅芜开口了。
沈妙灵的身体抖了一下。
“臣妾知道。一辈子都不够。”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赵嬷嬷站在门廊底下不敢出声,温叔背过身去看墙。
风又吹过来一阵,带着山上松柏的苦涩味道。
沈蘅芜开口了。
“你终究是沈家的血脉。”
她的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不会对你赶尽杀绝。”
沈妙灵猛地抬头,满脸惊愕。
沈蘅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从今往后,你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沈妙灵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她趴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石板,哭出了声。
她哭得浑身发抖,灰僧衣的后背一耸一耸的。
哭声在小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槐树枝头的两只麻雀。
沈蘅芜站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脚步没有停顿。
一步都没有。
出了庵门,温叔在前面开路,赵嬷嬷跟在后面。
走了十几步,赵嬷嬷快走两步追上来,小声问了句。
“娘娘,您是不是心软了?”
沈蘅芜摇头。
“不是心软。”
她走了几步才接上后半句。
“是不想再恨了。恨太累了。”
赵嬷嬷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马车停在山脚下,车夫靠着车辕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爬起来。
沈蘅芜上了车,车帘放下来,把外面的光挡住了大半。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没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念经似的。
走了大概半柱香的工夫,沈蘅芜忽然睁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
“学会放下”。
她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折好塞了回去。
放下太难了。
但不恨了,也许可以。
马车进了城门,阳光从帘缝照进来一道细线,晃在她的手背上。
温叔骑着马跟在车旁,隔着帘子问了句:“娘娘,直接回宫?”
“回宫。”
沈蘅芜顿了一下。
“再让人给庆云庵送一筐红薯过去。山上冷,那东西顶饿。”
温叔应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
沈蘅芜闭上眼,脑子里浮起了很多年前的画面——沈妙灵五岁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跑来找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阿姐阿姐”。
她蹲下来给她吹伤口,哄她说“不疼了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