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夜间,姜照尘动手了。
他带了十二个人,从苍屏驿北面的山沟里摸上去。
苍屏驿的地形温叔画了图送回来过,驿楼三面是旱地,唯独北面背靠一座石头山,山脊上有一条采石工留下的旧道。
姜照尘选了月黑风高的时辰,走旧道翻过山脊,从驿楼后墙一棵老槐树上翻进去。
姜照尘的人摸掉了后院两个哨兵,撬开二楼窗户找到萧瑜时,萧瑜正蜷在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破毯子,瘦得脱了形。
姜照尘把他背起来就往外走。
变故出在驿楼大门口。
他们下到一楼准备绕后墙撤退时,驿馆正门外的空地上突然亮起几十支火把。
秦令舟带着近百人堵在外头,弓箭手排成三排,箭尖全对着驿楼。
姜照尘回头看了一眼跟来的十二个人,没有废话,退回二楼,把萧瑜放到桌子底下,准备死守。
接下来的事情是温叔后来从姜照尘的人嘴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秦令舟没有急着攻楼。
他在下面喊了几句话,大意是,把废皇子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姜照尘没理他。
秦令舟又喊,如果不交人,就放火烧楼,连带驿馆边上住着的三十几户百姓一起烧。
姜照尘还是没理他。
但是萧瑜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了。
这个被废为庶人、流放蜀中、软禁月余、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踉踉跄跄站起来,走到窗口,朝下面喊了一句:“秦令舟,你要的人是我,百姓与此无关,放他们走。”
秦令舟笑了:“三殿下痛快,那您自己下来吧。”
萧瑜真的要下去。
姜照尘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萧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瘦脱了形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倦意。
他说的话很轻:“我不下去,那三十几户人怎么办。我在京城的时候对不起很多人,到了蜀中,不想再欠了。”
他挣开姜照尘的手,自己开了驿楼的大门走出去。
秦令舟的人围上来。
萧瑜走出门的一瞬间,秦令舟身边一个持刀的叛兵,一刀砍在萧瑜的小腿上。
萧瑜扑倒在地,血喷了出来。
姜照尘暴起,带人从楼里冲出来。
双方在驿馆门口短兵相接,打了半柱香的工夫。
姜照尘的人虽然少,但全是沈怀瑾带出来的北疆老兵,一个能打十个。
一路砍出一条血路,从驿馆侧门突围进了山沟。
身后,秦令舟下令放火。
苍屏驿的驿楼是土木结构,干燥了几十年的木头一点就着。
火光冲天的时候,附近的百姓已经被姜照尘留下断后的人提前疏散了。
到第二天清晨,苍屏驿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瓦砾。
消息传回京城用了四天。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先到了兵部,兵部尚书郑怀安看完脸色铁青,连夜抄了一份送进宫。
三月十九,早朝上,郑怀安当堂宣读了蜀中的军报。
满殿寂静。
那个前几天还在喊着要废萧瑜宗籍的钱宗翰,此刻站在队列里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沈蘅芜在帘后听完军报,没有立刻说话。
她等了等,等殿上的议论声起来又落下去。
“蜀中百姓因叛匪遭殃,朝廷不能只顾着打仗不管人。传旨:以皇后名义从内帑拨银三万两,赈济苍屏驿受灾百姓,重建驿馆及民居。另外拟一道安民诏,明告蜀中州县,叛匪之乱系秦令舟一党所为,与蜀中军民无涉,朝廷绝不株连。”
吴子恒带头领旨。
陈彦卿提笔当场拟了安民诏的初稿。
散朝后,沈蘅芜回凤鸣宫的路上拐了一趟乾清宫。
萧琰已经知道了。
他侧坐在榻边,手里攥着那份军报的抄件……
沈蘅芜进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瑜儿的腿……能保住吗?”
“姜照尘的人带了金疮药,伤口已经止血包扎了,但那一刀砍得深,筋骨有没有伤不好说。”
萧琰把军报放下,双手抵着额头,整个人弯下去,肩膀在抖。
当晚子时,沈蘅芜已经歇下了。
青禾从外头急匆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叠成细条的纸。
“娘娘,东宫送来的。太子殿下收到一封信。”
沈蘅芜起身接过来。
信不长,只有两行,用的是北狄人常用的那种粗糙牛皮纸,字是汉文,歪歪扭扭。
“太子殿下若顾及手足之情,可亲赴蜀中替换三殿下。否则三殿下项上人头将于三月底送抵京城。秦令舟。”
阿昭在末尾附了四个字:“请娘定夺。”
这封信不是写给阿昭的。
是写给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