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四,辰时刚过,沈蘅芜的马车停在宗人府后门。
宗人府坐落在皇城东北角,挨着太庙,围墙比一般衙署高出半丈,墙头嵌着碎瓷片。
管事太监方全迎出来的时候腿都在打哆嗦。
“萧珩关在哪一间?”
方全领着她穿过两道院子,到了最里头一排矮房。
矮房是灰砖砌的,窗户糊着油纸,门上挂着铁锁,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
方全打开第三间的锁。
屋里光线很暗,潮气重得能闻到霉味。
萧珩坐在靠墙的木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下巴尖得能扎人,唯独一双眼睛还亮着。
看见沈蘅芜进来,萧珩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皇后娘娘亲自来了,我受宠若惊。”
语气不冷不热。
沈蘅芜拉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让青禾和方全都退出去。
“你近半年收了几本经书?”
萧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
“你们查得倒快。”
“一共七本,头一本是三个月前塞进窗缝的,后面几本夹在送饭的食盒底下。送饭的人每次不同,我认不全。”
“经书里有什么?”
萧珩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发黄的《金刚经》,翻到中间某一页,沿着书脊撕开。
经书是双层裱糊的,夹层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画着几个符号,不是汉字,像是某种暗号。
沈蘅芜接过来看了看,没有看懂。
“这是北狄人用的联络符。”萧珩说,“我在裴家的时候见裴绍用过。”
沈蘅芜抬眼看他。
萧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有人劝我趁乱报仇。他们说萧琰中了毒,蜀中在打仗,天下马上要乱了。只要我点个头,外头的人会来接我出去,让我重新做回皇子。”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萧珩低下头,用拇指摸了摸经书的封面,“三年前我被关进来的第一年,确实想过。想过报仇,想过翻盘。但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裴兰漪骗了我十几年,拿我当幌子。萧琰赐了我这辈子的牢房。我恨他们两个,但我不想再当别人手里的刀。”
他把经书连同其他六本都推到沈蘅芜面前。
“夹层里的东西我没有碰过,全在这儿了,你拿走查。”
沈蘅芜一本一本翻过去,每一本的夹层里都有北狄联络符,最后一本里还夹着半截地图残片,画的像是某处城防。
她把东西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你拒了他们,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萧珩坐在榻上,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平静得没什么起伏。
“那是你的事了,皇后娘娘。我就是个被关着的废物,谁来杀我都行。”
她出了宗人府,上了马车。
马车刚走到东华门,青禾从车帘外面伸手进来递了一张条子。
温叔的字迹,只有六个字。
“宗人府走水了。”
沈蘅芜掀开车帘往回看。
皇城东北角的方向,灰色的天空上升起了一柱黑烟。
她刚走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
“掉头,回去。”
火是从宗人府西边的库房烧起来的。
沈蘅芜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大半个院子。
方全带着几个太监在院里泼水,手忙脚乱,根本压不住。
禁军赶来了一队人拿沙土灭火,但火势顺着屋檐往东蔓延,正朝着关押萧珩的那排矮房烧过去。
沈蘅芜站在院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矮房里的人先提出来。”
陈安带两个禁军冲进去。
萧珩被拖出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灰。
他的右臂被烫伤了一大片,袖子烧穿了,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红白相间的肉。
陈安把他放在院子外头的空地上,沈蘅芜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势,叫人去请太医。
这时候陈安从矮房方向跑回来。
“娘娘,萧珩的牢房门外倒了三具尸体。”
沈蘅芜跟着他过去看。
三具尸体横倒在矮房走廊里,穿着宗人府杂役的衣服,但手里各攥着一把短刃。
短刃的制式和乾清宫刺客用的一模一样,薄刃,涂了毒。
是来杀萧珩的。
方全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说这三个人他不认识,不是宗人府的人。
三个人都死了,最后一个胸口扎了一把匕首。
匕首是萧珩的。
她认出了那把刀,是萧珩枕头底下压着的一把旧餐刀。
萧珩昏过去之前攥着什么东西不松手,陈安掰开他的手指,掌心里是半片铜牌。
铜牌断了一半,残余的部分上刻着两个字“乌骨”。
沈蘅芜把铜牌收进袖中,叫来温叔的人传话:“萧珩转移到别的地方关押,地点只告诉我和陈安。”
当天傍晚,程虎的军报从北疆送到。
八百里加急,红漆封口。
沈蘅芜拆开看了两遍,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
“北狄朔安部两千骑兵自上月下旬起,沿边境线向东移动,目前驻扎在峥关以北八十里处。哨探回报,其营地有大量新建马厩和粮仓,并非过境放牧。”
程虎在信末写了一句:“臣已加固峥关防线,但兵力不足以同时应对蜀中和北疆两面。请娘娘定夺。”
沈蘅芜把军报锁进暗格,写了一道手令让青禾连夜送出去。
手令的内容是两个字:“严封。”
京城九门从明天开始,进出盘查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