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桂娘被搀到桌前的时候,腿一直在抖。
赵嬷嬷扶着她的胳膊,老妇人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但看字还能看得清。
沈蘅芜把第二份绢帛诏书摊开在她面前。
“秦女官,请看诏尾。”
秦桂娘凑近了看,手指按在绢帛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顺过去。
看到“若琰不堪,慎可继之”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再往后,“传位于慎”四个字。
秦桂娘的手开始发抖。
殿里所有人都盯着她。
老妇人把手缩回去,转身面向阿昭和沈蘅芜,跪了下来,额头碰在地砖上。
“回皇后,这道诏书前面的字是老奴写的。先帝口述,老奴代笔,一共二十九个字,到'慎可继之'为止。”
她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传位于慎'四个字,不是老奴写的。”
殿里轰的一声。
三个宗室成员同时站了起来,萧德的手杖重重戳在地上。
沈蘅芜没有看萧慎,继续问秦桂娘。
“你确定?”
秦桂娘抬起头,老眼里有泪。
“老奴跟着先帝三十一年,替先帝代书的诏令不下百道。老奴写'位'字,最后一笔收锋偏左,习惯了几十年改不掉。绢帛上那个'位'字,收锋偏右,不是老奴的手。”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而且先帝当时说得明白,只说'若琰不堪,慎可继之',没有说传位。先帝说这八个字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说的是一句担忧,不是一道旨意。”
沈蘅芜转身看向萧慎。
萧慎站在殿中央,脸上没有了笑容,也没有慌张,只是安静地看着秦桂娘。
“秦女官消失了十二年,忽然出现在这里,说的话能信几分?”
沈蘅芜没让秦桂娘回答,而是从赵嬷嬷手中接过一叠旧纸。
“这是先帝在位最后三年的御笔手谕,其中有六道是秦女官代书,存于翰林院旧档。每一道手谕上的'位'字,最后一笔收锋全部偏左。”
她把旧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陈大人,请比对。”
陈彦卿走上前来,拿起翰林院旧档和绢帛诏书,逐字比对。
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
半盏茶后,陈彦卿抬起头。
“诏尾'传位于慎'四字中'位'字的收锋确实与秦女官此前代书的六道手谕不同。前后笔迹虽极力模仿,但细处有异。”
他把旧档和诏书并排放在桌上,用笔圈出了差异所在。
“不仅'位'字,'于'字的撇画也偏长了半分。秦女官的字有一个习惯,撇画收得快,这四个字的撇画明显拖了。”
殿中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萧德第一个开口:“这道诏书的后四个字是后加的!”
另两个宗室成员也纷纷附和,声音越来越大。
萧慎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从陈彦卿身上移到沈蘅芜身上,然后移到阿昭身上。
这个九岁的孩子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就坐在那里,看着他。
萧慎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温文尔雅,不是谦逊有礼,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皇后赢了这一局,我认。”
他把双手拢在袖中,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但皇后以为,拆穿一道诏书就够了吗?”
他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安推门进来,满头是汗,单膝跪地。
“皇后,兵部急报,青鹤原方向,大批人马正沿官道向京畿推进,前锋已过保定府。”
沈蘅芜看向萧慎。
萧慎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臣入京半个月,安陵王府的护卫可从未离开过庆安驿。至于青鹤原的人……臣管不了那么远。”
沈蘅芜的手攥住了桌沿。
萧慎入京跪宗人府、递折子、开宗室会、拿出密诏,所有这些都是拖延。
真正的杀招不在殿里,而在城外。
他等的就是京城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道诏书上的时候,青鹤原的私兵从北面压过来。
沈蘅芜在心里把所有的线头拉了一遍。
萧慎在青鹤原购粮三年,周边七成铁器去向不明,手底下有裴家余党贺文昌。
但是萧慎的私兵即便推到保定府,也就是三四千人的规模,打不了京城。
他要的不是攻城,而是制造恐慌。
城里有宗室会上的密诏风波,城外有兵马逼近的消息,两件事撞在一起,足以让满朝文武和京城百姓人心大乱。
人心一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沈蘅芜松开桌沿,站直了身体。
“陈安,传令程虎,率所部从居庸关南下迎敌。同时传令京畿大营,闭城不出,守住九门。”
陈安领命走了。
沈蘅芜转头看向阿昭。
阿昭站了起来。
“母后,儿臣请命登城。”
殿里的宗室成员齐齐看向这个九岁的孩子。
沈蘅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
她点了头。
“去正阳门。”
阿昭朝她行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崇德殿。
沈蘅芜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安陵郡王萧慎,篡改先帝密诏,妄图动摇国本,即刻收押天牢,候审。”
两个禁军上前,架住了萧慎的胳膊。
萧慎没有挣扎,走出殿门的时候还在笑。
沈蘅芜站在崇德殿门口,看着他被押走的背影。
她转身对陈彦卿说了一句。
“陈大人,劳驾去通政司拟安民诏,半个时辰后发往京畿各府。”
陈彦卿领命。
沈蘅芜快步往凤鸣宫走,青禾跟在后面。
“给温叔传信。查顾闻峻下落,萧慎被押之后他的人不一定会放。再给程虎加一道手令,青鹤原来的兵,击溃前锋之后不要追,围住截断退路就行。”
青禾小跑着去了。
沈蘅芜一个人站在凤鸣宫的台阶上,抬头往正阳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个九岁的孩子,要站到城楼上去,告诉满城的百姓,天塌不下来。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太后的声音又在脑海里响了一下。
“不可因仇恨变成下一个裴兰漪。”
她走进凤鸣宫,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