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川关的夜比京城冷许多,风从关墙缝里钻进来。
程虎把榷场舆图摊在案上,指着中间一片圈出的市棚。
“乌骨商盟的人分成四拨,东棚管皮货,西棚管盐茶,中间客栈关着人质,北门有二十多个骑手接应。”
程虎道:“臣的意思,今夜子时强攻。”
沈蘅芜抬眼:“伤亡多少?”
程虎停了一下。
“若对方先杀人,至少五十。”
帐内无人说话。
程虎面色绷紧,粗声道:“娘娘,若不打,明日他们先动手,死的就不是五十。”
他看向沈蘅芜。
“臣不怕担骂名,强攻的令,臣来下。”
沈蘅芜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程虎不是莽夫。
萧昭忽然问:“这些商人的家属在哪里?”
程虎看向他。
“有些在榷场外的北狄营,有些在寒川关外二十里的商旅驿,还有一些跟着商队进了市棚。”
萧昭指向舆图南门。
“能不能让家属入场喊话?”
程虎愣住。
萧昭继续道:“乌骨商盟能挟持他们,是因为商人不敢乱动,也不知道大缙有没有救他们。”
沈蘅芜看着儿子,没有打断。
“如果他们的妻子、父母、孩子站到市棚外,告诉他们乌骨要借他们的命逼两国开战,他们还会乖乖等死吗?”
程虎沉默片刻。
“会乱。”
萧昭道:“乱了,乌骨就不能按原先计划一刀一刀杀人。”
程虎盯着他:“也可能激怒乌骨,当场砍人。”
萧昭抿了抿唇。
“所以要先把刀架在他们后路上。”
沈蘅芜终于开口:“继续说。”
萧昭把小手按在舆图北门。
“程将军派兵封住北门和马道,但不露旗。”
他又点向东棚和西棚。
“让会北狄话的人混在家属里喊话,不骂乌骨,只说他们要杀商人灭口。”
最后,他看向沈蘅芜。
“母后带我去南门,朝廷亲自出面,商人会信。”
程虎立刻反对:“不行,太子不能入险地。”
萧昭道:“我不进棚,只在南门外。”
程虎还想说,沈蘅芜却问:“若乌骨挟持孩子逼你退兵,你怎么办?”
萧昭脸色微变。
“我还没想好。”
程虎急道:“娘娘,他才九岁!”
沈蘅芜道:“所以现在想。”
帐外的风更紧,吹得帐布鼓起又落下。
萧昭低头看舆图,过了很久才说:“如果只救一个孩子,会害三百人,我不能退。”
他声音很轻,却把每个字说清。
“但我会先问自己,有没有第三条路。”
沈蘅芜收回目光。
“那就照太子的办法办。”
程虎咬着腮帮,最后抱拳领命。
“臣去调人。”
次日清晨,榷场照常开市。
大缙商贩摆出茶砖、盐袋、铁锅,北狄商人牵着羊马进门,表面上仍是寻常买卖。
可南门外,多了几十个北狄妇人和老人。
他们本来被程虎的人悄悄聚到关下,此刻被带到榷场外,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惊惧。
沈蘅芜坐在南门临时搭起的木台后,帘子半掩。
萧昭站在她身侧,袖中藏着一枚小小铜哨。
程虎披甲立在台下,手中长刀未出鞘。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个北狄老妇。
她的儿子在东棚卖马皮,昨夜被乌骨的人拿刀逼着不许出门。
老妇被带上前时,腿抖得厉害。
程虎派来的译者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老妇忽然冲着东棚方向大喊。
“巴彦,乌骨要拿你们的命开战!”
这一声带着哭腔,穿过市棚的喧哗,砸进榷场。
东棚里有人探头,又立刻被拉回去。
第二个妇人抱着孩子喊丈夫的名字。
第三个老人拄着木杖,喊得嗓子都哑了。
“别信乌骨,他们杀你们,王庭不会给你们收尸!”
榷场里开始骚动。
萧昭看着市棚里越来越多的人影,额头渗出汗。
西棚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北狄商人冲出棚子,肩上带血,后面两名乌骨打手追上来。
程虎抬手,弓弦响了两声。
两名打手倒在地上。
这一下,榷场彻底乱了。
北狄商人从棚里往外挤,有人推倒木架,有人抢夺乌骨打手的短刀,还有人护着家人往南门跑。
程虎喝道:“开半门,放商人出来,验身再过!”
禁军和边军迅速分开通道。
萧昭眼看一个又一个北狄商人奔出来,心中刚松了一点,北门方向忽然响起号角。
程虎脸色一变:“阙尔丹出来了。”
人群里分开一条路。
一个高大的北狄男人拖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走上空地。
孩子穿着羊皮小袄,脸上全是泪,脖子上横着一把弯刀。
男人左耳缺了半截,胸口挂着狼牙串,眼神凶得吓人。
程虎低声道:“乌骨首领阙尔丹,朔安部旧斥候,承泰八年被程家军砍掉半只耳朵。”
阙尔丹用生硬的大缙话喊道:“关门!不然我杀他!”
那孩子的母亲在人群中哭倒,拼命往前爬,被边军拦住。
萧昭的脸一下白透。
程虎拔刀半寸。
沈蘅芜抬手按住他的刀柄。
程虎急了:“娘娘!”
沈蘅芜眼睛只看着萧昭。
“让他选。”
萧昭转头看她,嘴唇发白。
沈蘅芜没有替他挡。
风声、哭声、阙尔丹的怒吼、北狄商人的哀求,全都压在一个九岁孩子肩上。
萧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太子玉佩,又看向那名被刀抵住的孩子。
然后他迈出了护卫圈。
程虎失声:“殿下!”
萧昭的声音传出去,清清楚楚。
“阙尔丹,我是大缙太子萧昭。”
他停在离阙尔丹十步远的地方。
“你放了他,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