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后的柳湾镇满地狼藉,断木、浮草、破瓦堆在街边,空气里满是湿泥味。
可人活下来了。
荷桥三千二百户,死伤被压到最少,失散孩童也在天明前找回七成。
萧昭坐在临时搭起的棚下,脚底缠着白布,仍在看灾民名册。
沈蘅芜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虞清嵩的供状。
供状上写得明白,江南水利银亏空六万七千两,其中三万两进了虞家暗库,两万两流向官场打点,余下一万七千两被工料商号层层吞掉。
虞清嵩不是裴月筝的人,却因自己的贪被裴月筝拿住把柄。
萧昭看完后把纸按在案上:“斩。”
沈蘅芜把另一册账推过去。
“虞清嵩斩,水利同知流放三千里,工料商号主犯抄家,涉案官员一个不留。”
从京中赶来的陈彦卿看着账册,面色沉重:“江南官场牵连太广,若一刀切下去,临安府要空半边。”
沈蘅芜道:“空了再补。”
萧昭点头:“从京中调清吏司来,另从江南学政名册里选寒门举人暂署县务。”
吴子恒捧着银钱调拨册走进棚中。
“陛下要查官,要修堤,要赈灾,还要补抚恤,国库不是聚宝盆。”
萧昭道:“抄虞家,抄工料商号,抄庆安钱庄江南支脉。”
春杏从外头进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
“虞家暗库开了,金银珠宝装了八车。”
萧昭冷冷道:“她戴一支金簪,下游便少一袋沙。”
午后,虞清嵩被押到柳湾北堤缺口前受审。
下游百姓围在远处,禁军拉起绳线,防止人群冲上来。
虞清嵩跪在泥地里,官帽已摘,头发散乱。
陈彦卿当众宣读罪状,从贪墨水利银,到泄露暗闸图,再到隐瞒火药威胁。
一个失了屋子的老汉把泥块砸过去,哭喊道:“我儿子昨夜差点淹死,你拿银子睡得安稳吗!”
虞清嵩伏在地上,哭得说不成句。
萧昭站在高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渐渐静下来。
“朝廷设官,是让官替百姓挡水挡灾,不是让官把百姓推到水里。”
虞清嵩抬头哀求:“陛下,臣愿捐尽家财修堤,求陛下饶臣一命。”
萧昭看着他:“你的家财本来就是百姓的。”
虞清嵩瘫在地上。
萧昭高声道:“斩。”
刀落,百姓中爆出哭声与喊声。
接下来三日,临安府官场翻了天。
十七名官员落马,七家商号被封,庆安钱庄江南支脉被陈安带人连夜查抄。
账册里搜出裴月筝转银的暗记,也搜出周家旧部与乌骨商盟余孽名单。
陆明霜昏迷一日后醒来,第一句话便问名单找到了没有。
春杏守在榻边,气得把药碗往她嘴边一怼。
“你先把命找回来,名单又不会长腿跑。”
陆明霜喝了一口,苦得脸色都变了。
萧昭来看她时,带来了一枚新刻的青刃腰牌。
“你的旧牌在闸洞里碎了,朕让人补了一枚。”
陆明霜怔怔接过,翻到背面,见上面刻着“护民”二字。
她低头行礼:“属下谢陛下。”
萧昭道:“谢你的人在外面。”
陆明霜被扶到棚外时,堤工与百姓齐齐向她行礼。
她平日冷面惯了,此刻却红了眼。
……
可裴月筝不会让他们安稳太久。
第四日黄昏,林姑失踪了。
她原本在旧宅里替灾民缝衣,青禾派了两名宫人陪她。
可晚饭时人没回来,后门守卫也被迷香放倒。
桌上留下一个青瓷茶盏,盏底压着黑鸦羽纹的信。
沈蘅芜打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
“沈蘅芜,水挡住了,你心里那道门挡得住吗。”
“林氏在水月楼,今夜三更,你来,只可带青禾一人。”
“多一人,她死。”
萧昭看完,脸色瞬间变了。
“不能去。”
沈蘅芜把信折好:“要去。”
萧昭几乎是吼出来:“她就是要您去送死!”
沈蘅芜看着他:“林姑抱过你。”
萧昭眼眶发红:“那也不能用母后换她。”
沈蘅芜伸手按住他的肩:“所以哀家不会去死。”
萧昭摇头:“儿臣不信裴月筝会让您活着回来。”
沈蘅芜道:“她要看我疼,要看我失控,要看我为旧人乱阵脚,我偏不让她得逞。”
萧昭死死盯着她:“那让儿臣一起去。”
沈蘅芜拒绝:“不行。”
萧昭怒道:“母后每次都这样,危险时把儿臣留下!”
沈蘅芜眼神一痛。
萧昭声音发颤:“儿臣已经不是当年攥着木兔哭的孩子了。”
沈蘅芜沉默许久,才道:“你可以去,但不能进水月楼。”
萧昭立刻道:“儿臣听从调度。”
沈蘅芜道:“你守外阵,若楼中起火,不许冲进来。”
萧昭脸色白了。
沈蘅芜捏住他的肩,逼他看着自己。
“答应。”
萧昭闭了闭眼:“儿臣答应。”
水月楼在柳湾镇外的旧河湾,三面临水,楼下废船连成一片。
夜色落下时,河面起雾,远处灯影被水揉碎。
沈蘅芜换了素衣,只带青禾一人乘小舟赴约。
岸边暗处,萧昭握着水利图,身后站着陈安、顾闻峻、陆明霜与白鹤旧部。
他看着那条小舟划向水月楼,手背青筋绷起。
顾闻峻双手缠着厚纱,低声道:“陛下,太后布了后手。”
萧昭没有回头:“朕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知道也怕。”
萧昭眼眶泛红……
水月楼上,烛火一盏盏亮起。
裴月筝终于又要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