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姑的话落下后,屋里静得只剩药炉轻响。
萧昭站在榻前。
“他说过什么?”
林姑闭了闭眼,回想得极慢。
“那年夜里下雨,旧宅外有人敲门,说是温叔派来的,我没开,他就在墙外笑。”
青禾端着药碗的手停住。
林姑继续道:“他声音很温和,劝我别为了一个孩子赔命,说沈蘅芜回不了宫,萧昭活着也只是祸根。”
沈蘅芜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后来呢?”
林姑道:“他让人翻墙,我放了狗,又从井边暗道把小主子送去东屋地窖,他们没搜到人,就烧了柴房。”
萧昭喉间发紧。
他对那段幼年记忆模糊,只记得黑暗、潮湿,还有林姑把一只木兔塞进他怀里……
林姑看着萧昭,眼里满是疼。
“老奴那时听见他骂了一句,说裴家养了这么多饭桶,连个孩子都找不到。”
顾闻峻从外间进来,脸上带着疲色。
“娘娘,陛下,臣查了裴家旧案中江南往来的名册,有一个人对得上。”
萧昭问:“谁?”
顾闻峻道:“许闻舟。”
温叔听见这个名字,脸色当即变了。
“裴家旧账房?”
顾闻峻点头,道:“许闻舟原是扬州寒门子,算盘打得极快,后来被裴相收进外账房,专管江南盐铁、军械、暗金三条账路。”
“案卷上记着,他在裴家覆灭那夜死于火中,尸首由刑部验过。”
沈蘅芜道:“谁验的?”
顾闻峻道:“刑部仵作刘松。”
温叔立刻接话:“刘松两年前告老回乡,路上病死,棺都没入京。”
沈蘅芜看向顾闻峻:“许闻舟为何会帮裴月筝?”
顾闻峻道:“裴月筝管暗账时,许闻舟是她的师傅,裴家很多见不得光的银路,只有他们二人看得懂。”
温叔补了一句:“还有一层,许闻舟的独子许怀恩,当年因裴绍走私军械案被牵连,流放岭南,途中病死。”
沈蘅芜神色不动,道:“所以他恨哀家。”
温叔道:“他也恨陛下,裴家倒台后,许家被抄,许闻舟若活着,便会认为沈家翻案毁了他一门。”
萧昭看向沈蘅芜:“许闻舟若活着,他藏在哪里?”
“许闻舟能装死多年,靠的不是胆子,是谨慎,他不会把自己放在最容易被查的地方。”
萧昭想了想,道:“他会让裴月筝露面,让霜渡埠吸引我们。”
沈蘅芜道:“裴月筝想报仇,火气重,许闻舟想翻账,求的是活路和钱路。”
萧昭继续道:“火药从霜渡走,私铁从霜渡走,银子未必从霜渡走,许闻舟要养这么多人,一定有钱庄。”
温叔道:“庆安钱庄。”
沈蘅芜道:“京中庆安钱庄暗线被我们挖过,江南支脉还没全断。”
这时,陆归鸿从窗外翻入,衣摆带着夜露。
陆归鸿把一卷湿账册放在桌上,道:“霜渡附近查到庆安钱庄江南支脉的暗账,三日前有一笔银子流向霜渡埠,数目不小。”
萧昭立刻问:“多少?”
陆归鸿道:“白银八万两,分六笔,名目是购竹、买鱼、修船、赈灾、香油、药材。”
沈蘅芜冷冷道:“赈灾二字都敢写。”
陆归鸿翻到账册末页,指着一处几乎被水泡开的红印。
“这笔银子经手人署名青先生。”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三个字上。
萧昭念了一遍:“青先生。”
沈蘅芜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裴月筝是刀,许闻舟若活着,便是握账的人。”
温叔道:“那霜渡埠去不去?”
沈蘅芜道:“去。”
她看向陆明霜与春杏。
“你们两个去,扮成送药材的船户,查火药仓,也查青先生。”
夜半,陆明霜和春杏换了粗布衣,乘一艘挂着药材旗的小船离岸。
河雾又起,水面黑得发沉。
沈蘅芜站在岸边,看着小船没入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