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银扣被送到吴平章面前时,他正对着香灰验方,桌上摆了十几只小瓷碟。
吴平章抬头看了一眼,没问先看扣,反倒先看顾闻峻。
“顾统领,你兄弟左手虎口烫疤从何而来?”
顾闻峻眼神动了动:“臣五岁那年,家里炭盆翻倒,兄弟替臣挡了,烫得皮肉卷起。”
吴平章把银扣翻过来,露出内侧一抹极浅的黑痕。
“这上面也有烫痕,银扣曾被人握在高热药炉旁,内侧沾过寒灰草。”
萧昭问:“能确定时间吗?”
吴平章摇头:“不能,但寒灰草入香后留痕极久。”
陆归鸿从白鹤旧档里抽出一张拓图,放在案上。
拓图中画着三种信物,半月银扣、满月玉环、镜纹铜牌,半月银扣标注为“入盟引扣”。
“拿到半月银扣的人,多半还未入核心,只在外围。”
萧昭立刻接话:“顾闻岭可能被他们拉拢过。”
顾闻峻声音一紧:“也可能被他们逼迫。”
青禾把顾闻岭三封家书摊开,字迹不算漂亮,却端正得很。
第一封写家中药房事忙,他得了赏钱,托人给家人买新靴。
第二封写宫里规矩重,他不能常回,让顾闻峻照顾母亲。
第三封最短,纸上只写了几句话。
“闻峻,若家中收到陌生药包,切勿拆,交给母亲烧掉。”
萧昭读到这里,脸色一变。
顾闻峻盯着那封信,眼里痛色终于压不住。
“这封信没有寄出。”
沈蘅芜问:“陌生药包是什么?”
顾闻峻摇头:“臣从未听母亲提过。”
春杏在箱底又翻出一个小布包,拆开后,里面只有几粒黑色药渣。
吴平章取了一粒闻过,眉目发冷。
“寒灰草烧后的渣。”
萧昭道:“顾闻岭已经知道有人借药包害人。”
沈蘅芜目光落在那封未寄出的家书上:“若他真是弑君之人,不会提醒家人烧掉陌生药包。”
顾闻峻猛然抬头,眼底像被火烧了一下。
沈蘅芜继续道:“他更像查到了什么,来不及送信,便失踪了。”
顾闻峻喉咙发紧:“太后信他?”
沈蘅芜道:“哀家信证据。”
萧昭看向顾闻峻:“朕也信证据。”
顾闻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有些哽:“臣会把他查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骨。”
陆归鸿将半月银扣收起,提醒道:“镜湖旧盟不会无缘无故给一个药童引扣,除非顾闻岭握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吴平章接话:“乾清宫香炉、先帝药案、药库印,三样里至少有一样被他碰过。”
沈蘅芜道:“查他失踪当夜。”
陈安立刻命人调旧宫门簿。
入夜前,京中送来的宫门旧簿拓本到了。
承泰十年冬,先帝病重的某一夜,乾清宫外门记录被水渍浸损,只剩半页字能辨。
李顺另附一封口供,说那夜香炉熄灭后,守炉药童被太医院带走,乾清宫当值曾换过一班人。
萧昭盯着那半页拓本,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刘桐。”
沈蘅芜道:“刘桐带走了顾闻岭。”
陈安往下看,忽然骂了一声:“还有一个人。”
众人看他。
陈安把拓本转过来,指着宫门旁边一行小字。
“亥时三刻,静修院门客卢晋持长宁大长公主旧牌入西华门,称奉命送经卷。”
堂中静了。
春杏一下站直:“卢晋?”
青禾脸色也变了:“他不是逃了吗?”
沈蘅芜眼神凉了下来。
卢晋曾替长宁大长公主散谣,逼沈蘅芜夺权,后来潜逃不见,如今竟出现在先帝病重旧夜的宫门簿上。
萧昭声音很冷:“他入宫做什么?”
陆归鸿道:“送经卷只是幌子,那时先帝病重,长宁幽居,门客入宫本该层层报备,可这条记录很轻,说明有人替他放行。”
吴平章道:“卢晋能接触乾清宫吗?”
沈蘅芜看向李顺口供。
“那夜乾清宫外有长宁送来的佛经,说为先帝祈福,李顺未让经卷入寝殿,转交内侍焚香供奉。”
顾闻峻眼中杀意压都压不住:“卢晋知道我兄弟下落。”
沈蘅芜道:“或他参与了带走顾闻岭。”
顾闻峻立刻跪下:“臣请追捕卢晋。”
沈蘅芜没有马上答应。
她看向萧昭:“你怎么想?”
萧昭从案后站起,稚气尚未脱尽的脸上全是冷厉。
“卢晋当年借长宁之名搅京,如今又牵先帝毒案,他背后若只是长宁,早被温叔挖出来了,他能逃到今日,必有镜湖旧盟护着。”
沈蘅芜点头:“继续。”
萧昭道:“他既然出现在旧簿上,镜湖书院又邀朕去,卢晋很可能就在江南。”
顾闻峻眼底一震。
萧昭道:“传令临安查外来人士,尤其查改名换姓之人。”
沈蘅芜补了一句:“别只查人,也查长宁旧印、佛经纸、静修院香。”
青禾立刻领命。
春杏道:“那镜湖书院还去吗?”
沈蘅芜道:“去,但不是明日就闯门。”
萧昭看向她。
沈蘅芜道:“先把卢晋翻出来,他能让姜知白也睡不踏实。”
萧昭眼中怒意缓缓收紧:“朕明白了。”
当夜,临安城外灾民营被悄悄封住。
一个时辰后,陆明霜押来一个卖草鞋的老汉。
老汉满脸泥灰,手上却没有长期编草鞋的茧。
春杏掀开他的草帽,露出耳后一点旧烫疤。
陈安冷声道:“抬头。”
老汉抬头的瞬间,青禾手里的画像也展开了。
画中人眉眼儒雅,正是潜逃已久的卢晋。
顾闻峻一步上前,刀鞘砸在地上。
卢晋看见他,竟笑了。
“顾统领,你兄弟的旧事,终于查到我头上了。”
顾闻峻的手腕猛然绷紧。
萧昭从帐中走出,声音寒得吓人:“卢晋,朕找你很久了。”
卢晋跪得很快,却没有半点惧色。
“陛下找错人了,草民当年不是为长宁大长公主办事。”
沈蘅芜站在萧昭身后,眼神冷得清明。
卢晋抬头看她,嘴角带血,却仍旧笑着。
“草民是替镜湖旧盟传话。”
顾闻峻拔刀半寸,陈安立刻按住他手臂。
卢晋看向顾闻峻,轻轻丢出一句:“你兄弟死得很惨,可他不是叛徒。”
顾闻峻胸口剧烈起伏,却被萧昭一句话压住。
“顾闻峻,退半步。”
顾闻峻眼眶通红,硬生生退了半步。
卢晋终于收了笑,望向沈蘅芜。
“太后若想知道顾闻岭尸骨在哪,就单独见我。”
沈蘅芜冷冷看着他。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
卢晋道:“那就让顾闻峻继续抱着空坛哭。”
“带回府衙,给他水,不给饭,明早哀家见他。”
顾闻峻站在雨后的泥地里,许久没动。
半月银扣找到了门,门后却是顾闻岭的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