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烟还没散尽。
焦尸横在第三间石室门口。
火把一照,烧卷的衣角贴在地上,方氏内坊的铜牌挂在腰间,已被熏得发黑。
方夫人扶着方谨站在石阶上。
方谨盯着那具尸体,眼中满是恐惧。
“那是二叔的衣裳。”他喉咙嘶哑,“昨夜他就是穿这身进来的。”
吴平章蹲在焦尸旁。
先验腕骨,又撬开尸口。
焦黑的牙床被火燎得残破,几颗牙仍嵌在骨里。
他看了许久,脸色越来越难看。
萧昭站在门边:“说。”
吴平章放下镊子,抬头道:“此人不是方元济。”
铁门外,被禁军押着的姜知白听见这话,眼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很快又强压下慌乱。
沈蘅芜没有看他,只盯着吴平章:“凭什么断?”
“方元济年过四十,幼年服过寒症药,右侧犬齿发青,牙根必有寒蚀痕。可此尸牙骨干净,最多二十五六!”
吴平章又指向焦尸左臂:“方夫人方才说过,方元济右臂曾被药炉炸伤留疤。此尸臂骨,毫无旧伤!”
萧昭眼中怒意压到极重:“方元济杀兄夺账,逃入书院。书院起火,他又换尸脱身。姜知白,你还要说你不知道?”
姜知白半边脸还留着掌印,却仍硬扯出笑:“陛下,书院人多杂乱。方元济若早有逃意,挟持管事换衣纵火,也未可知。”
萧昭忽然笑了。
那笑没有半分暖意。
他猛地抬手,厉声下令:“传旨!自即刻起,查封镜湖书院药房、账房、藏书阁!书院上下全部登记看押,任何人不得离院!”
姜知白脸色终于变了:“陛下要封书院?”
“朕封的是罪证,不是书院!”
地牢外,前院的学生已经被带到廊下。
听见动静,有人惊恐,有人愤怒,也有人开始迟疑。
跪在最前头的姜承礼脸色灰白。
沈蘅芜扫过外头那些学生,冷声下令:“把焦尸抬出去。就在前院验。”
姜知白猛地看向她:“太后何必羞辱死者?”
“死者若是被你们拿来替方元济挡刀,他才是被羞辱的人。”
焦尸被抬到前院石坪上。
吴平章当众验尸。
药箱打开,银针、骨尺、药水一样样排开。
姜承礼忽然开口,声音发抖:“山长,方谨真被关在藏药阁?方元济……真来过书院?”
姜知白看着他,仍端着那副文雅面孔:“承礼,你读了十年书,难道连栽赃二字都不懂?”
“可方谨的血字在!药车暗格在!方元济的衣裳就穿在这具假尸身上!”姜承礼眼眶发红,“山长,你让我怎么信?”
姜知白脸上的温和终于裂开:“你是在审问我?”
姜承礼浑身一颤,痛苦地低下头。
萧昭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冷笑出声:“姜知白,你怕的就是他们开始不信你。”
姜知白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沈蘅芜走到焦尸旁,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蜷缩的左手。
焦尸的手指烧得卷曲,掌心却死死抠着。
天光一照,那焦黑的指缝里,隐约透出一点白色。
“吴平章。”
吴平章立刻上前,用小刀沿着焦黑皮肉轻轻剥开。
一块被火燎裂的白玉,露了出来。
只有半枚。
玉面边缘被敲断,断口极新。
另一面刻着细密水纹,中间隐约有个字。
沈蘅芜戴上薄手套,将那半枚白玉棋子夹起,放入铜盘。
青禾端水洗去焦灰,一个清晰的“镜”字赫然显现。
陆归鸿脸色骤沉:“这是镜湖旧盟的内层信物!”
“白鹤旧档里记过,‘执镜者议事,落子者定盟’。”陆归鸿道,“白玉棋子,是旧盟核心议事的凭证!”
沈蘅芜转头看向姜知白:“这东西,你也不知道?”
姜知白眼底掠过一抹极深的阴冷:“臣从未见过。”
“你胡说!”
方谨突然激动起来。方夫人急忙扶住他:“谨儿,慢慢说!”
方谨唇色发青,声音尖利得刺耳:“我见过!第二年你来问我爹肯不肯交药时,手里捏着的就是这种白棋子!”
姜知白厉声呵斥:“方谨!你神智混乱!”
“我没有!”方谨哭得满脸是泪,“你说方氏若不听话,镜主会让澜溪断绝医路,让我娘去乱葬岗找我!”
学生中彻底炸开了锅。
有人惊恐后退,有人跌坐在地,信仰崩塌的绝望蔓延开来。
姜承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喃喃道:“镜主……山长,书院里真的有镜主?”
姜知白终于忍无可忍,风度尽失地怒吼:“闭嘴!一群黄口小儿!姜氏养你们读书,你们今日就这样回报?!”
一个瘦高学生颤抖着站起:“可我们读书,是为明理,不是替人守牢门当死士!”
姜知白猛地瞪过去。
那学生吓得脸白,却硬挺着脊梁没有跪下。
“你叫什么?”萧昭忽然问。
“学生……柳逢春。”
“好。”萧昭声如洪钟,“柳逢春,朕记住你了!今日起,书院学生若愿协助查案,不牵连罪责!若有人再替姜氏毁证,一律同罪!”
柳逢春双膝落地,重重叩首:“学生愿查清书院真相!”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很快,十几个学生走出廊下,跪在石坪边。
姜知白看着他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抽干。
沈蘅芜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陈安,查账房!陆归鸿,搜印信!陆明霜,带人顺着暗道追,方元济逃不远!”
“是!”
半个时辰后,账房被撬开。
账册已被烧毁,只剩空柜与火盆。
“朕问你,是给你机会说人话。”萧昭居高临下,“你不说,朕就一个个挖!挖到最后,别说你姜家百年书院,姜氏祖坟的草,朕都得翻一遍!”
前院死寂无声。
姜知白的嘴角剧烈抽搐着。
沈蘅芜却在此时淡漠开口:“姜知白不说,是因为真正能决定他生死的人,还没露面。”
萧昭侧目:“母后说镜主?”
姜知白面色微变。
这点变化,死死落在了沈蘅芜眼里。
“哀家说中了。”
姜知白冷笑:“太后聪慧,何须问臣?”
沈蘅芜转身,看向廊下的方谨。
方谨浑身发抖,被母亲扶着艰难站起。
“方谨,你在书院三年,除了姜知白,还见过谁来密谈?”
方谨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哆嗦,挣脱母亲,重重跪倒在萧昭与沈蘅芜面前。
“陛下!太后!学生知道!”
“姜知白不是镜主!”方谨哽咽嘶吼,“真正的镜主,每月十五会走水下暗道,来书院后湖的雪照亭见他!每次来,姜知白都会提前清空后湖!”
沈蘅芜眼神骤然一凛:“今日初几?”
青禾立刻答:“十四。”
风穿过死寂的前院。
萧昭慢慢抬起头,看向被烟熏黑的后山。
“明日十五。”
方谨伏在地上,声音破碎却笃定:“雪照亭里,有一局残棋。镜主每次来,都会落下一枚白子。”
沈蘅芜低下头,看着铜盘中那半枚刻着“镜”字的白玉棋子。
赢下书院,仅仅是撕开了棋盘的一角。
真正执棋的人,明夜,才会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