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渡西埠,夜潮急涨。
风吹得灯笼乱晃,照出岸边成排湿漉漉的粮袋。
萧昭一身窄袖玄衣,仅带陈安、顾闻峻及二十名禁军贴身夜查。
沈蘅芜坐在后方马车内,帘子半垂,手边压着那半张运药单。
方谨撑着病体,执意跟来。
子时将近,一艘大粮船缓缓靠岸。
船头挂着“丰济”二字。
搬夫动作熟练,连问都不问,便要把粮袋往岸上抬。
顾闻峻冷喝一声:“停船查验!”
搬夫手一抖,粮袋砸落,白米流出。
船舱内传出骂声:“哪来的官差?霜渡的粮船也敢查?”
陈安步出阴影,高举金牌:“御驾在此!谁敢乱动,按谋逆论!”
甲板瞬间死寂。
萧昭踏上跳板,玄靴碾过湿木,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抗拒的杀伐之气:“方元济,滚出来。”
舱内无声。
顾闻峻一脚踹开舱门,两名持刀护卫猛扑而出。
禁军迎上,刀背狠砸,骨裂声伴着惨叫齐齐响起。
方元济被死死拖了出来。
他头发散乱,衣襟沾满药粉,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黑漆账匣。
当他看清人群中的方谨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阿谨?”方元济声音发哑,“你怎么在这?”
方谨死死盯着他,眼底烧着恨:“二叔,你烧我家祠堂时,想过我还活着吗?”
方元济嘴唇颤抖,双臂却将账匣抱得更紧。
萧昭冷冷下令:“搜。”
禁军立刻割开粮袋,底层赫然露出油纸包。
药吏拆开一看,脸色大变:“寒灰草、澜溪白苔、雪藤根……全是寒毒辅药!”
底舱内,禁军又拖出三只宫中旧式药箱。
最底层,压着一本用于出入库的牛皮账。
陈安翻开,厉声禀报:“陛下,账上有方元济亲笔签押!七年前庆安药栈送京,五年前云岫山庄试药,皆有记录!”
方元济猛地抬头:“那不是我的!”
顾闻峻将牛皮账砸在他脸上:“你再说一遍?!”
方元济大喘着气,疯狂狡辩:“我只管药材!旧盟拿方谨的命要挟,我若不办,他们就杀了他!”
“你救我?”方谨一步步逼近,笑声干哑凄厉,“我在地牢吃馊饭、腿上生蛆!你每月十五来逼我按手印顶罪,你说你救我?”
方元济不敢看他:“我总得保住方氏……”
“你毒死我爹,也是为保方氏?!”方谨嘶吼着扑上去,“我爹不肯替你们做假账,你就灌他毒汤!方元济,你怎么敢提救我!”
沈蘅芜掀帘下车。
“你说,你不知道先帝案全局?”
方元济疯狂磕头:“太后明鉴!小人被姜知白和褚氏逼迫,若不从,方氏便要断根!”
“寒毒呢?”萧昭厉声问。
“雪魄散原方不在我手里!方氏只会配辅药,真正下毒的人在宫里!”
沈蘅芜抬手,青禾捧上方氏族册。
“方元济,方氏涉药者九户。按律,弑君毒案牵连者夷族。你若继续遮掩,哀家今夜便将这九户押入死牢。”
方元济彻底崩溃:“太后!他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听你的命。”沈蘅芜看向方谨,“方谨若愿作证,能替无辜族人求条活路。若被你拖死,方氏便一起陪葬。”
这一句,彻底击碎了方元济的心理防线。
他跪伏在地,疯狂磕头:“我说!我说!无芯香炉在褚家宗祠!”
沈蘅芜眼神一凛。
“宗祠后殿,褚氏祖像底座下有一间灰窖!”方元济指着怀里死死抱住的黑漆账匣,“当年宫里的是仿器,真炉藏在那里!这账匣里,有褚氏粮船送药的水路图和银票底根!旧盟各家互扣把柄,褚闻章怕被出卖,才留了真炉!”
沈蘅芜接过账匣,锁扣已被冷汗浸湿。
青禾撬开,里面赫然是三卷水路图、两本暗账与药材清单。
每一笔打点银子的去向,都列得清清楚楚。
沈蘅芜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微顿。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无芯旧器,祭冬前归宗。
祭冬,正是先帝寒毒彻底发作前的那场宫祭。
“带方元济回书院。陈安,带人封锁褚氏宗祠!”沈蘅芜厉声下令。
陈安刚要领命,埠头外突起异变!
无数火把亮起,照红了半边夜空。
上百名持刀棍的褚氏族兵,如潮水般涌来,死死堵住归路!
为首老者宽袍玉带,手拄金兽乌木杖,正是褚氏族长褚闻章。
面对御驾,他仗着人多势众,仅是敷衍拱手:“草民褚闻章,听闻有人劫粮船,特率族兵前来,不知圣驾在此。”
萧昭眸色森冷:“褚氏夜围御驾,想造反?”
褚闻章皮笑肉不笑:“陛下言重。褚氏粮运供江南六府,若今夜封船,明日米价必涨。灾民营数万人要吃饭,陛下难道要逼江南断粮,激起民变吗?”
人群后方,被裹挟的百姓跟着起哄:“放粮船!别断我们的米!”
“方二爷疯了,什么脏水都敢泼。”褚闻章傲慢抬头,“褚氏百年清门,岂容一个毒医攀咬?”
沈蘅芜忽然冷笑出声。
她从账匣中抽出一张底根,递给青禾。
青禾扬声念道:“丰济船,三月初九,收褚氏宗祠银三千两,付澜溪白苔二十斤,寒灰草八斤。签押,褚闻章!”
褚闻章脸色瞬间铁青。
萧昭拔出长剑,直指褚闻章,少年帝王的威压倾泻而出:“朕担得起江南粮路,也砍得起你褚氏的头!你敢断粮,朕明日就抄了你褚氏三十六仓,赈济灾民!”
褚闻章握着乌木杖的手微微发抖。
“褚族长,别赌。”沈蘅芜幽幽补刀,“姜家刚吐出田庄,你褚氏粮仓的位置,这账册里写得一清二楚。”
褚氏族兵的气势,瞬间被帝后二人死死压住。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陆明霜策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水洼。
“太后!霜渡东埠发现裴月筝踪迹!她带人直奔褚家宗祠去了!”
沈蘅芜眼神骤寒。
褚闻章更是脸色大变,失声惊呼:“她怎么敢!”
萧昭冷笑:“看来褚族长也怕宗祠里的东西,被人抢先拿走。”
抢香炉的,绝不止朝廷一方!
“阿昭,你留在此地镇压褚氏,稳住霜渡!”沈蘅芜当机立断,“顾闻峻,随哀家去宗祠!”
褚闻章脸色阴晴不定,死死咬牙,终究没敢下令阻拦:“让路!”
族兵缓缓退开。
沈蘅芜带人没入夜色。
而远处的褚氏宗祠方向,第一缕火光,已经撕裂了黑夜,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