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凤鸣宫。
方守仁改过的两页户部底档,压在沈蘅芜案前。
“寿州入库种谷,原是一万一千二百石,改成一万四千石。”
“庐州原是九千八百石,改成一万二千五百石。”
陆归鸿站在阶下。
“账上多了五千五百石,仓里没有这批粮。”
“那就按这份账拨。”
陆归鸿抬头。
沈蘅芜道:“正粮按实册发,不能误了春耕。多出来的五千五百石,单独封签,照假账走寿州、庐州两条粮路。”
“方守仁把底账抬高,是想让朝廷多拨粮。”
“粮一到地方,他们就会截粮、改票,再把事情做成朝廷调粮失误。”
“到那时,淮南缺种,揭帖一散,百姓只会记得朝廷答应过种子,却没把种子送到手。”
陆归鸿道:“这是把饵递到他们手里。”
“对。”
沈蘅芜捻着念珠。
“这五千五百石不动,他们不会露头。”
“钟彦辰手里的实册必须记清。哪条船起运,何处交接,谁验粮,谁签票,一笔都不能漏。”
“暗卫跟着粮路。谁来截,截到哪里,入了谁的仓,都记下来。”
“等粮入了他们的私仓,再封住水路和码头,粮一石也跑不了。”
陆归鸿领命。
“陛下那边,我去说。”
当日下午,萧璟到了凤鸣宫。
他听完安排,沉默许久。
“皇祖母是想用这五千五百石,钓出后面的人。”
“拔草,总得让草冒头。”
萧璟点头。
正月三十,户部依照被篡改的底档发下拨文。
多出的五千五百石种谷,被分入寿州、庐州两批粮船。
明面清册没有异样。
暗里,钟彦辰另持一本实册。
二月初二夜,崔鸣鹤动了。
那夜落着细雪。
他从礼部出来,没有回府,先去了通政司外的窄巷。
等了片刻,有人从巷中递出一封信。
崔鸣鹤收进袖中,转身往城南去。
到了巷口,他把信交给一个挑炭担的人。
暗卫一路跟着。
挑炭人绕过几条街,最后进了广渠门内的一条窄巷。
巷底有座旧宅。
门匾写着三个字。
听雨轩。
暗卫守在对面油坊外,直到天亮。
宅中有短工搬纸,有人守门,后院还有人在忙。
屋里响了整夜。
像是在印东西。
二月初四子夜,陆归鸿亲自翻进听雨轩。
西厢摆着四张长案。
案上有活字盘、刷子、墨盘,还有一摞摞裁好的纸。
屋角堆着四只木箱。
陆归鸿掀开箱盖。
里面全是印好的揭帖。
他抽出一张。
上面只有十六个字。
“新帝无德,天降虫祸。淮南绝种,六县无收。”
箱子旁摆着十几只空竹篓。
篓沿挂着布签。
寿州。
庐州。
凤阳。
定远。
二月初五,五更。
凤鸣宫的灯还亮着。
沈蘅芜看完揭帖,抬眼问:“听雨轩登记在谁名下?”
“顺天府房册上写的是李三娘。”
陆归鸿道:“五年前买下宅子,四年前就死了。”
“死人名下的宅子。”
沈蘅芜指尖停在念珠上。
“继续盯着。”
“再查京中铸铜字的铺子。听雨轩的活字很新,铸字的人一定留过痕迹。”
“臣遵旨。”
当日下午,萧璟来了。
他没有让福海进殿。
“皇祖母,听雨轩印了几千张揭帖。”
“他们要把这些东西送进淮南六县。”
“孙儿想调锦衣卫围宅,连人带纸一起拿下。”
沈蘅芜看着他。
“围了之后,你能抓到谁?”
“印工、短工、看门的人。”
萧璟没有答。
“方守仁改账,贺安年换灰,崔鸣鹤压折子。”
“他们分属不同衙门,各管一环。”
“听雨轩要纸、要墨、要铜字、要银子。谁送进去的,谁在后面出钱,谁下令印这些揭帖,你现在都不知道。”
萧璟攥紧手。
“可揭帖已经印好了。”
“印好了,才更该等。”
沈蘅芜拿起那张揭帖。
“他们往哪儿送,哪儿就有接头的人。”
“寿州、庐州、凤阳、定远,只是第一批。”
“盯住这四条线,玄鸦社在淮南的布置就会露出来。”
殿内静了下来。
萧璟低声道:“他们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截粮。”
“当然不是。”
沈蘅芜道:“他们要让淮南误了春耕,让百姓骂朝廷,让朝臣觉得你压不住局面。”
“新帝无能,朝局就会乱。”
“朝局一乱,就会有人想换一个皇帝。”
萧璟脸色发沉。
“晋王已经死了,齐王也被圈禁。”
“可齐王旧党未必清干净。”
“还有先帝朝那些没查尽的旧案余孽,也未必全都死了。”
“听雨轩只是他们伸出来的一只手。”
萧璟沉默了很久。
“依皇祖母的意思,听雨轩暂时不动。”
“还有一件事。”
沈蘅芜道:“若朝上有人参你调粮失当,你不许急着辩。”
萧璟一怔。
“认下失察,命户部重核。”
“他们见你吃了这个亏,才会相信这条粮路能走通。”
萧璟下颌绷紧。
“孙儿明白。”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那五千五百石粮……”
“钟彦辰会记清。”
沈蘅芜道:“谁截,谁运,谁改票,都逃不过实册。”
“粮不会少,账也不会乱。”
二月初八夜。
陆归鸿再次潜入听雨轩。
这一回,他没去西厢。
后院有一间厢房,门窗紧锁。
他等巡院的人都去了前院装箱,才从窗板缝里翻进去。
屋内没人。
桌角压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信纸露出一角。
陆归鸿没有碰信,只借着月光看向最后一行。
落款只有一个字。
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