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五年二月末。
距苍狼部在碧落关外调兵的密报,已经过去近四年。
京城的雨下了半个月。
凤鸣宫檐下滴水不断,青石地砖被泡得发黑。
沈蘅芜坐在偏殿窗前,膝上盖着薄毯。
青禾捧着木匣进来。
“太皇太后,今日送来九份折子。户部两份,工部三份,兵部四份。”
去年冬至后,六部寻常政务已能直接呈到乾清宫。
送到凤鸣宫的,大多是她点名要看的事。
沈蘅芜合上折子。
北疆工事已成,粮草和战马也够用。
海疆暂时无事。
可她心里并不轻松。
吴平章的徒弟阮清桐进殿时,衣摆带着湿气。
他替沈蘅芜诊脉许久,始终没有开口。
“如何?”
阮清桐收回手。
“比上月又弱了些。太皇太后夜里可有心口发闷?”
“有。”
“多在三更前后,闷一阵就过去。”
阮清桐低头写方子。
沈蘅芜看了一眼。
“药又重了。”
“上月的方子压不住了。”
阮清桐停了停。
“太皇太后当年中了鸩毒,虽已解毒,根基还是伤了。这些年一直劳心,五脏亏得厉害。”
“还能撑多久?”
阮清桐没有立刻答。
“说实话。”
“若能静养,或许还有三五年。”
“若还像如今这样议事、批折子,臣不敢断言。”
沈蘅芜点头。
“方子交给青禾。”
阮清桐要退下时,她又叫住他。
“今日的话,留在凤鸣宫。”
“若皇上问起,只说我该静养,还没到要紧处。”
“臣明白。”
午后,武明月来凤鸣宫请安。
她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背却仍挺得很直。
“定坤昨日又摔了一跤,林皇后吓得不轻。太医说只是磕青了,那孩子跑得快,宫人追都追不上。”
“定天呢?”
武明月脸上的笑淡了些。
“上月又病了一场,咳了七八日。太傅说他底子薄,讲书半个时辰就得歇。”
“可这孩子读书极好。”
“前几日讲《贞观政要》,讲到魏征直谏。定天问太傅,若皇帝不肯听魏征的话,魏征还是不是忠臣。”
“太傅说是。”
“定天又问,如今朝中有几个魏征?太皇祖母不在以后,还有几个人敢说真话?”
沈蘅芜端着茶杯,许久没有说话。
“太傅回去后写了条陈,说定天心思太重,想少讲些帝王权术,多教诗书。”
“不必改。”
沈蘅芜放下茶杯。
“他问得没错。”
“忠臣不是天生就有的。上头容得下,下面的人才敢说真话。这道理,他早些明白,不是坏事。”
武明月看了她一眼。
“母后近来气色不好。”
“年纪大了。”
“阮太医怎么说?”
“说我该少操心。”
沈蘅芜没有再谈这个。
“皇上这几日在忙什么?”
“淮南圩堤的石料账出了问题。皇上自己核了三日,办了工部一个郎中。”
“他没来问您。”
“他早该不问了。”
傍晚,钟彦辰的折子送到凤鸣宫。
山东济南府粮仓短了三千二百石,仓官拿陈米顶新米,吞了差价。
河南修驿路的银子过了三道手,到工地时只剩六成。
湖广有县令卖掉赈灾种谷,换成私银。
钟彦辰先查账,再查人,证据列得清清楚楚。
沈蘅芜看完,在折子末尾写下两个字。
可行。
工事已成,粮马已足。
可贺兰赤这个人,她至今没有摸透。
四年前,七名青刃旧部进入草原。
如今只剩四人还在。
苍狼部这些年不再四处开战。
他们收茶、存粮、编队、立规矩。
西边九部原本不服贺兰赤,他没有急着动刀,只断了他们的盐路。
去年冬天,九部主动归附。
她起身去关窗,手扶住案角,站了片刻才稳住。
“青禾。”
“太皇太后。”
“今晚早些歇,药煎浓一些。”
“奴婢炖了鸡汤,太皇太后喝一碗?”
“不喝,喝了夜里睡不着。”
天色彻底暗下来。
凤鸣宫点起灯,雨还在下。
沈蘅芜坐回窗边。
“太皇太后!”
青禾的声音忽然变了。
沈蘅芜抬头。
陆归鸿站在门口,半身湿透,靴底沾着泥。
他连斗篷都没脱,进门便跪下。
“黑水口旧驿的暗报昨夜先送到碧落关。程曦不敢耽搁,换急脚送入京城。”
他双手举起一个油布包。
沈蘅芜接过。
油布湿透,里面的羊皮却是干的。
青禾将灯移近,取来暗字对照册,一字一句往下译。
译到第三行时,她停住了。
“念。”
青禾嗓子发紧。
“二月十七起,苍狼部各队自乌兰河南移。”
“至二月二十六,已至碧落关以北一百里。”
“共一百二十队,骑兵三万。”
“另有牛车运粮,随军南下。”
殿内静了下来。
沈蘅芜的手指压在“骑兵三万”四个字上。
“三万骑,还带粮车。”
陆归鸿抬头。
“是来攻关。”
“碧落关守军多少?”
“一万一千。”
“寒川关和黑水口能抽多少人?”
“各三千。”
“多久能到?”
“最快十二日。”
十二日。
碧落关外的三万骑兵,不会等十二日。
沈蘅芜站起身。
“备车,去乾清宫。”
“太皇太后,夜里雨大,不如明日一早……”
“现在去。”
她扶着案角往外走,脚下微微一晃。
青禾连忙扶住她。
“药先别煎。”
沈蘅芜攥紧那张羊皮。
“碧落关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