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清早,城楼上的炭盆刚换过。
贺兰昭上来时,靴底还沾着黑水口的泥。
他走到长案前三步,按大梁礼数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议约消息传到京城那日,我便向宗学告了假,自己北上了。”
“宗学准了你的假,皇帝准了吗?”
“没有。”
贺兰昭低下头。
“回京后,我自己去宗人府领罚。”
“罚是回京后的事。”
沈蘅芜看着他。
“你现在来碧落关,是为了什么?”
贺兰昭抬起头。
“我父亲要二十年之约。”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二十年。”
“我想去见他,当着他和十七部头人的面,说几句话。”
沈蘅芜没立刻答应。
五年前,贺兰昭刚入京时才十一岁。
那时他站在殿下,连看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如今他已长成了少年,肩背挺直,眼里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你去见他,不传国书,不替哀家争条文。”
“是。”
“你只说自己看见的、算过的。”
“是。”
沈蘅芜抬手。
“让程曦递帖。”
帖子很快送到关外。
上面只写了一句:贺兰昭以子见父,不传国书,不议条约,申时返关。
半个时辰后,苍狼营帐回了一个字。
准。
午后,程曦派人将贺兰昭送到营前。
护卫停在箭程外。
贺兰昭独自走进火堆围成的空地。
十七部头人围坐在毡毯上。
贺兰赤坐在正中,皮袍搭在肩头,没先看儿子。
贺兰昭没有坐。
他先用草原话开口,又用汉话重复了一遍。
“阿爹,永盛五年那场大雪,十七部一共死了多少牲口?”
贺兰赤抬眼。
“三万四千头。”
“这个数,我在通商司见过副本。”
贺兰昭道:“宁风镇去年卖出的茶砖、盐和铁器,我也抄过账。茶砖一块换一张羊皮,若走私商人来收,要三张。”
“少掉的两张羊皮,没有进苍狼的账。”
“进的是那些走私商人的钱袋。”
一个头人皱了皱眉。
“公子在京城学会替梁人算账了。”
“我算的是苍狼的账。”
贺兰昭转过身,看着那人。
“兵部旧报,我从永昭三年翻到永盛四年。二十七年里,草原南下十一次。”
“抢得最多的那一次,牛羊、布帛和粮食,够两个部落过一个冬。”
“死了四千一百人,回程又冻死八百。”
“这是王帐里留着抄本,我小时候见过。”
火堆里传出一声轻响。
贺兰赤的手指停在膝上。
贺兰昭继续道:“五年前,阿爹围碧落关两个月,西九部先逃了一千多人。”
“今日我走过碧落关北墙,炮口二十四个,粮食够守一年多。”
贺兰赤终于开口。
“你是在说,我打不下碧落关。”
“我是说,打下来以后呢?”
贺兰昭看着父亲。
“拿下一座关,要留兵守。”
“守兵要粮,要马,要铁器。”
“苍狼若把人和粮都压在关内,十七部靠什么过冬?”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贺兰昭没回头。
“阿爹要二十年。”
“二十年后,我三十六,您六十一。”
“到第十九年,苍狼会存粮,大梁也会存粮。两边都怕对方先动手,最后就会有人先动手。”
“这话,是太皇太后在城楼上对您说的。”
贺兰赤盯着他。
许久,他才慢慢道:“你在京城学梁人的字,穿梁人的衣裳,现在回来劝我别打仗。”
“我学的是本事。”
贺兰昭道:“我写过一份草原牧务录,里面有雪后保母畜的法子。”
“法子是从梁人的农书里找的,我改了七遍,回草原后还要自己试。”
“若它真能保住苍狼的母畜,它就是苍狼的本事。”
风吹歪了火。
贺兰赤沉着脸,把皮袍扯下来扔到一旁。
“你们都出去。”
十七部头人陆续离开。
贺兰昭还站在原地。
贺兰赤看了他一眼。
“你也出去。”
那一夜,苍狼王帐的灯亮到很晚。
三月三十一,谈判继续。
四月初一夜里,最后一条终于定下。
贺兰赤道:“不设年限,我认。”
“但我要添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两边各派一名能说话的人常驻。”
“你的人住在王帐外,我的人住在碧落关外。”
“商队被劫,马场被烧,先找这两个人说。”
沈蘅芜略一思量。
“准。”
“双方各置常驻使节,从员不得超过二十人,不得携带弓弩。”
“使节驻地,由所在一方划定。”
贺兰赤又道:“第二,动兵之前,先让使节谈。”
“使节谈不成,再由两边头人共议。”
“这两道没走完,谁都不能先动刀。”
沈蘅芜看了他一会儿。
“若有人已经越界杀人、放火、劫商呢?”
“守土护商可以。”
贺兰赤道:“但不能借着守土的名义,直接打进对方的地盘。”
沈蘅芜点头。
四月初二午时,碧落关北门下。
古碑立在门洞正中。
新碑立在一旁,碑面已刻好序言,只等条约落定后补刻十一条全文。
两份国书摆在长案上。
一份为汉文,一份为草原文。
萧璟的国书已用玺,沈蘅芜持全权副印。
贺兰赤带着苍狼王印。
沈蘅芜先在国书旁署名,盖下副印。
贺兰赤随后按下王印。
两人交换国书。
礼成后,贺兰赤咬破食指,在苍狼留存的副本上按了一枚血印。
“这是草原的规矩。”
他说完,接过笔,笨拙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看向沈蘅芜。
“太皇太后,这场谈判,我输的不是一条约。”
“是我儿子替苍狼算清了账。”
沈蘅芜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贺兰昭。
贺兰赤笑了。
他解下腰间短刀,横放在碑座上。
“这把刀跟了我十九年。”
“留在这里。”
“以后谁想毁约,先看看它。”
程曦上前,将短刀收入铁匣,编号入关档。
沈蘅芜由青禾扶着下城楼。
走到一半,她停住脚步。
青禾忙扶紧她。
“太皇太后?”
“扶得轻些。”
沈蘅芜低声道:“让人看见不好。”
当夜,碧落关内衙西厢。
沈蘅芜正在看程曦送来的关档抄本。
第一声咳嗽还压得住。
第二声却再也压不住。
她伏在案前,鲜血落在纸页上,染红了第三行字。
“太皇太后!”
青禾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
她要往外冲,却被沈蘅芜叫住。
“别惊动程曦。”
“可是您……”
“让随行医官从后门进来。”
“只许一个人知道。”
医官来得很快。
诊完脉后,脸色发白,低声劝她至少在碧落关静养数日。
沈蘅芜没有应。
她用干净帕子擦去案上的血,又将染血的那张抄本抽出来。
“明日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