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棺中产子后,我带龙胎杀回后宫 > 第374章 碧落之会(下)
  三月三十清早,城楼上的炭盆刚换过。
  贺兰昭上来时,靴底还沾着黑水口的泥。
  他走到长案前三步,按大梁礼数行了一礼。
  “太皇太后,议约消息传到京城那日,我便向宗学告了假,自己北上了。”
  “宗学准了你的假,皇帝准了吗?”
  “没有。”
  贺兰昭低下头。
  “回京后,我自己去宗人府领罚。”
  “罚是回京后的事。”
  沈蘅芜看着他。
  “你现在来碧落关,是为了什么?”
  贺兰昭抬起头。
  “我父亲要二十年之约。”
  “我知道他为什么要二十年。”
  “我想去见他,当着他和十七部头人的面,说几句话。”
  沈蘅芜没立刻答应。
  五年前,贺兰昭刚入京时才十一岁。
  那时他站在殿下,连看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如今他已长成了少年,肩背挺直,眼里也有了自己的主意。
  “你去见他,不传国书,不替哀家争条文。”
  “是。”
  “你只说自己看见的、算过的。”
  “是。”
  沈蘅芜抬手。
  “让程曦递帖。”
  帖子很快送到关外。
  上面只写了一句:贺兰昭以子见父,不传国书,不议条约,申时返关。
  半个时辰后,苍狼营帐回了一个字。
  准。
  午后,程曦派人将贺兰昭送到营前。
  护卫停在箭程外。
  贺兰昭独自走进火堆围成的空地。
  十七部头人围坐在毡毯上。
  贺兰赤坐在正中,皮袍搭在肩头,没先看儿子。
  贺兰昭没有坐。
  他先用草原话开口,又用汉话重复了一遍。
  “阿爹,永盛五年那场大雪,十七部一共死了多少牲口?”
  贺兰赤抬眼。
  “三万四千头。”
  “这个数,我在通商司见过副本。”
  贺兰昭道:“宁风镇去年卖出的茶砖、盐和铁器,我也抄过账。茶砖一块换一张羊皮,若走私商人来收,要三张。”
  “少掉的两张羊皮,没有进苍狼的账。”
  “进的是那些走私商人的钱袋。”
  一个头人皱了皱眉。
  “公子在京城学会替梁人算账了。”
  “我算的是苍狼的账。”
  贺兰昭转过身,看着那人。
  “兵部旧报,我从永昭三年翻到永盛四年。二十七年里,草原南下十一次。”
  “抢得最多的那一次,牛羊、布帛和粮食,够两个部落过一个冬。”
  “死了四千一百人,回程又冻死八百。”
  “这是王帐里留着抄本,我小时候见过。”
  火堆里传出一声轻响。
  贺兰赤的手指停在膝上。
  贺兰昭继续道:“五年前,阿爹围碧落关两个月,西九部先逃了一千多人。”
  “今日我走过碧落关北墙,炮口二十四个,粮食够守一年多。”
  贺兰赤终于开口。
  “你是在说,我打不下碧落关。”
  “我是说,打下来以后呢?”
  贺兰昭看着父亲。
  “拿下一座关,要留兵守。”
  “守兵要粮,要马,要铁器。”
  “苍狼若把人和粮都压在关内,十七部靠什么过冬?”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贺兰昭没回头。
  “阿爹要二十年。”
  “二十年后,我三十六,您六十一。”
  “到第十九年,苍狼会存粮,大梁也会存粮。两边都怕对方先动手,最后就会有人先动手。”
  “这话,是太皇太后在城楼上对您说的。”
  贺兰赤盯着他。
  许久,他才慢慢道:“你在京城学梁人的字,穿梁人的衣裳,现在回来劝我别打仗。”
  “我学的是本事。”
  贺兰昭道:“我写过一份草原牧务录,里面有雪后保母畜的法子。”
  “法子是从梁人的农书里找的,我改了七遍,回草原后还要自己试。”
  “若它真能保住苍狼的母畜,它就是苍狼的本事。”
  风吹歪了火。
  贺兰赤沉着脸,把皮袍扯下来扔到一旁。
  “你们都出去。”
  十七部头人陆续离开。
  贺兰昭还站在原地。
  贺兰赤看了他一眼。
  “你也出去。”
  那一夜,苍狼王帐的灯亮到很晚。
  三月三十一,谈判继续。
  四月初一夜里,最后一条终于定下。
  贺兰赤道:“不设年限,我认。”
  “但我要添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两边各派一名能说话的人常驻。”
  “你的人住在王帐外,我的人住在碧落关外。”
  “商队被劫,马场被烧,先找这两个人说。”
  沈蘅芜略一思量。
  “准。”
  “双方各置常驻使节,从员不得超过二十人,不得携带弓弩。”
  “使节驻地,由所在一方划定。”
  贺兰赤又道:“第二,动兵之前,先让使节谈。”
  “使节谈不成,再由两边头人共议。”
  “这两道没走完,谁都不能先动刀。”
  沈蘅芜看了他一会儿。
  “若有人已经越界杀人、放火、劫商呢?”
  “守土护商可以。”
  贺兰赤道:“但不能借着守土的名义,直接打进对方的地盘。”
  沈蘅芜点头。
  四月初二午时,碧落关北门下。
  古碑立在门洞正中。
  新碑立在一旁,碑面已刻好序言,只等条约落定后补刻十一条全文。
  两份国书摆在长案上。
  一份为汉文,一份为草原文。
  萧璟的国书已用玺,沈蘅芜持全权副印。
  贺兰赤带着苍狼王印。
  沈蘅芜先在国书旁署名,盖下副印。
  贺兰赤随后按下王印。
  两人交换国书。
  礼成后,贺兰赤咬破食指,在苍狼留存的副本上按了一枚血印。
  “这是草原的规矩。”
  他说完,接过笔,笨拙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抬头看向沈蘅芜。
  “太皇太后,这场谈判,我输的不是一条约。”
  “是我儿子替苍狼算清了账。”
  沈蘅芜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贺兰昭。
  贺兰赤笑了。
  他解下腰间短刀,横放在碑座上。
  “这把刀跟了我十九年。”
  “留在这里。”
  “以后谁想毁约,先看看它。”
  程曦上前,将短刀收入铁匣,编号入关档。
  沈蘅芜由青禾扶着下城楼。
  走到一半,她停住脚步。
  青禾忙扶紧她。
  “太皇太后?”
  “扶得轻些。”
  沈蘅芜低声道:“让人看见不好。”
  当夜,碧落关内衙西厢。
  沈蘅芜正在看程曦送来的关档抄本。
  第一声咳嗽还压得住。
  第二声却再也压不住。
  她伏在案前,鲜血落在纸页上,染红了第三行字。
  “太皇太后!”
  青禾手里的药碗摔在地上。
  她要往外冲,却被沈蘅芜叫住。
  “别惊动程曦。”
  “可是您……”
  “让随行医官从后门进来。”
  “只许一个人知道。”
  医官来得很快。
  诊完脉后,脸色发白,低声劝她至少在碧落关静养数日。
  沈蘅芜没有应。
  她用干净帕子擦去案上的血,又将染血的那张抄本抽出来。
  “明日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