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十一年四月二十,阮清桐带着考核名册进了凤鸣宫。
“六十二味药材,大皇子全认对了。”
沈蘅芜翻开名册。
每味药后面,都有阮清桐写下的批注。
“雪莲根呢?”
“我拿了三株不同年份的给他辨。他不但认出来了,连根须颜色和药性差别也说得清楚。”
阮清桐停了一下。
“这两个月,他没少下功夫。”
沈蘅芜合上名册。
“陆明霜那边呢?”
青禾道:“陆统领昨日回了信。大皇子在西山待满十天,最后两天下雨,山路塌了一段。他摔了一跤,手臂擦破了。”
“然后呢?”
“他自己包好伤口,跟着队伍走完了剩下的路。陆统领说,他没拖过一次后腿。”
沈蘅芜看着名册,半晌没有说话。
随后,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准行。
“送去乾清宫。”
五月初一,队伍从京城出发。
萧定天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门。
城楼下,送行的人还站在原地。
他收回目光,催马向西。
队伍共有二十三人。
二十名护卫由陆明霜亲自挑选,其中两人走过西域商路。
阮清桐带了两箱药材,萧定天和贺兰昭各骑一匹马。
萧璟原本想再派五十人,被沈蘅芜拦下了。
人多走得慢,也更容易引人注意。
出京前三日,队伍走官道,按时在驿站换马补水。
第四日过了保定,他们转上小路。
第五天傍晚扎营时,萧定天下马慢了一步,扶着马鞍才站稳。
贺兰昭看见了,没有过去,只低头拴自己的马。
阮清桐上前扣住萧定天的手腕。
“没事。”
萧定天道。
“你说了不算。”
阮清桐诊过脉,直接开口:“明日少骑一个时辰,坐车。”
“不坐。”
“出发前,太皇太后交代过,路上听随行医官安排。”
萧定天不说话了。
“你今日硬撑一个时辰,到了昆仑便可能少撑一天。”
阮清桐收回手,“明日坐车,此事不用再说。”
萧定天点了头,转身去帮护卫搭帐篷。
火堆旁,贺兰昭正在烤两只野兔。
护卫周大壮盯着兔子看了半天。
“贺兰公子这箭法真准。”
“在草原上不算什么。”
贺兰昭翻了翻兔子,从包袱里摸出一小包野香料。
萧定天端着碗坐到火边。
贺兰昭把烤好的兔腿递给他。
“吃。”
“你在草原上经常自己打猎?”
“打不到猎物就少吃一顿。”
萧定天接过兔腿,低头咬了一口。
他在宗学里读过草原各部的兵马、人口和牧场,却没读过普通牧民哪一天打不到猎物,哪一天就得饿肚子。
第二天,萧定天按阮清桐的安排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
之后的路,他再没为这种事争过。
五月二十三,队伍过凉州。
城镇越来越少,路也越来越难走。
有时走上一整日,都碰不到一支商队。
萧定天开始咳嗽。
起初只在早晚咳几声,过了几日,白天也压不住了。
阮清桐每日给他施针,又换了一副药。
周大壮忍不住问:“阮院正,要不要多歇一日?”
“先看今晚。”
阮清桐端着药进了帐篷。
萧定天坐在灯下看地图,手指正停在于阗的位置。
“喝药。”
萧定天接过药,一口喝完。
“从于阗走牧道,到昆仑北麓要多久?”
“快则十日,慢则半个月。”
阮清桐收起针包,“但你若压不住咳嗽,到了于阗也不能进山。”
萧定天把地图折好。
“我知道。”
帐篷外,贺兰昭正在跟护卫换岗。
他从小睡得轻,出京后便主动守后半夜。
周大壮过来交接时,压低声音道:“大皇子还在咳。”
“我听见了。”
“要不要劝他歇一天?”
“阮院正会定。”
贺兰昭往火里添了根柴。
“明日路过甘州,让人买些羊油。晚上熬开了给他擦一擦胸口。”
周大壮看了他一眼。
“管用?”
“我小时候咳得厉害,我母亲就是这么做的。”
次日,阮清桐看过萧定天的脉,命队伍休整半日。
萧定天没有反对。
六月初七,队伍抵达玉门关。
守关副将验过路引,又抬头看了萧定天好几眼。
“大皇子殿下?”
萧定天脸色发白,嘴唇也被风吹裂了,坐在马背上却没有弯腰。
“路引若无问题,便放行吧。”
副将盖上关印。
“出了玉门关,驿站便少了。再往西,有时三天也找不到水源。诸位要多带水,遇到风沙,宁可停下,也别乱走。”
萧定天拱手。
“多谢提醒。”
出了玉门关,官道渐渐断了。
风从西北吹来,卷起沙土,打得人睁不开眼。
萧定天拉紧披风,看向前方几道浅淡的车辙。
贺兰昭骑马过来。
“这段不能只看地图。”
“为什么?”
“地图记的是旧路。大风一来,沙丘会动,旧路很快就被埋了。”
他指向地上的驼印。
“驼粪还是新的,蹄印也没被风盖住。前面不久前有商队经过。”
走过西域的护卫下马看了一遍,又对过风向和远处的山影,确认商道没有偏移。
队伍这才继续往前。
萧定天低头看着地上的蹄印。
他在宗学读过十几本西域札记,却没有一本告诉他,出了玉门关以后,该怎么分辨一串蹄印是今日留下的,还是几日前留下的。
七月初九,队伍抵达于阗。
贺兰赤找来的两名向导,已在城中等了十多日。
年长的叫塔什,四十多岁,走过七次昆仑北麓。
年轻的叫巴和,背着一大卷绳索,懂得在雪地里找路。
塔什先看了队伍带来的皮衣、绳索、药包和干粮,最后才看向萧定天。
“这就是大梁皇子?”
“是。”
贺兰昭道。
塔什绕着萧定天看了半圈,又摸了摸他的马鞍和靴底,转头跟巴和说了几句。
当晚吃饭时,萧定天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身体太弱,上了雪线可能撑不住。”
萧定天咬了一口馕。
“还有呢?”
“他跟巴和打赌,说你走不到半山腰就得回来。”
“赌什么?”
“一只羊。”
萧定天喝了口水。
“告诉他,回来以后,我请他吃两只。”
第二日一早,队伍离开于阗,转上沈蘅芜当初在路线图上添出的那条牧道。
三日后,昆仑山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顶积雪终年不化。
塔什停下马,抬手指向前方。
“从这里起,马只能再走两日。到了山腰,所有人都要步行。”
“雪线上面,人会喘不上气。走不了几步便得停。有人会头疼,有人会吐,还有人睡下以后便醒不过来。”
萧定天问:“最近一次有人上去,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
“回来了吗?”
塔什摇头。
“没有。”
他抬手指向更高处。
那里已经看不见路,只能看见大片积雪。
“你们要找的千年雪莲根,就长在他失踪的那道雪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