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荒年,偶有灾民流窜。
谷心俏拖了个满身血污的男人回村,倒也没引起多大波澜。
唯有素日里一个跟谷家不太对付的村妇苗氏,刚好拎着篮子往山里走,正好同谷心俏迎面碰见了,啧了一声,往拖架上的男人身上一瞥,面露嫌恶,阴阳怪气道:“这是从哪里捡的乞丐?谷家大妮儿,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谷心俏笑眯眯的回了苗氏一句:“是啊是啊,我善着呢。你放心,回头你死在外头,我也会帮你收尸的。”
“你!”苗氏又气又恼,更多的是震惊。
谷家这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嘴皮子这么利落了!
谷心俏不再理会苗氏,拖着男人直奔王里正家,生怕晚一会儿这男的就咽气了。
苗氏本来要进山挖野菜充饥的,这会儿也不急了,眼珠子一转,跟在谷心俏身后也去了王里正家。
谷心俏开门见山:“里正叔,劳烦给我跟这人写个婚书。”
谷心俏言简意赅的把柳英期要娶那位玉萱小姐,打算让她作妾的事跟王里正说了。
王里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呢,苗氏已经乐开了花,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哎呦,天天跟在人家后面巴巴的讨好又有什么用?人家一攀了高枝,还不是把你当脚底泥踩了?”
讥讽完,苗氏又捂着嘴,一惊一乍道:“哎呦,难怪要跟这乞丐成婚呢。这眼瞅着就要十八了,这要再找不到人嫁了,就得被官府拉去配傻子了吧?”
王里正皱紧眉头,斥了一声:“行了,你少说两句!你也是有闺女的人!回头要是你闺女遇到这种事,看你还笑得出来不!”
苗氏脸色变了又变,到底不吭声了。
王里正拧着脖子,又转过来劝谷心俏:“……你说那姓柳的不当人,你也不能随便就找个人嫁了啊?而且还是这么一个……”
王里正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
谷心俏斩钉截铁:“没事,里正叔!他愿意娶我,我愿意嫁他,我们两厢情愿,天作之合。您赶紧帮我写婚书吧!”
王里正叹了口气,看一眼躺在地上那简易拖架上气若游丝的男子,十分怀疑:“……可,这人真的能撑到你走完流程吗?”
“所以啊,劳烦您快点帮我写个婚书。晚一点说不定黄花菜跟人都凉了。”
“……”王里正犹豫了下,到底还是拿出了纸笔,“先前我欠你那早死的爹一个人情,看在你爹的份上。”
写婚书时,王里正问谷心俏:“他户籍何处?姓甚名谁?”
谷心俏扭头问地上男子:“朋友,你叫什么?户籍落在哪里?”
王里正倒吸一口凉气:“你们这是不是也太不熟了点?”
谷心俏振振有词:“熟不熟的,不影响成亲。”
地上男子气若游丝的开了口:“……容砚辞。容易的容,砚台的砚,辞别的辞。眼下户籍落在附近的洗马堡百户所。”
王里正皱眉:“军户?”
“不,阖族流放至此。眼下在百户所服役。”
苗氏听到这,嘴一撇,一副嫌弃的样子:“流犯,呦!谷家丫头,你竟然要嫁个流犯?!传出去也不怕让人笑话!”
谷心俏转过头来,盯着苗氏,脆声道:“你这么心疼我?要不你自请下堂,让你男人娶了我吧!这样你男人有了个年轻貌美的新媳妇,我也能免了官府胡乱指配之灾,你还能赢得做好事的大方美名。这样一举三得的大好事,我看行!”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苗氏哪里料到谷心俏会这么说,气得涨红了脸,指着谷心俏手直发颤,“不要脸!”
苗氏又转向王里正,跟王里正告状:“里正,你看看,她——”
王里正简直烦透了这种时候还在说风凉话的苗氏,他冷脸道:“不想让阿俏嫁你男人,就赶紧走!”
苗氏到底是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唉,流犯……”王里正眉头皱的老高,但在谷心俏的催促下,还是把婚书写好了。
谷心俏按了手印,把婚书拿到容砚辞面前:“你也来按手印。”
容砚辞神色复杂,看了会儿那张婚书,到底是勉力抬起胳膊,在姓名那儿按了手印。
“他是洗马堡百户所的,你还得去一趟那边,查一查他的流人簿,把这婚书让那边的百户也批允过,才能入户籍所,消了你待指配的名录。”王里正那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行,我这就去。”谷心俏当机立断,借了王里正家板车,把重伤的容砚辞搬到板车上,推着板车就要往附近的百户所去。
“哎,俏俏!”王里正的媳妇急着追了出来,抱着一床草席子,往容砚辞身下塞去,“他这伤不轻,咱也不懂医,帮不上什么忙。垫上这个,好歹少些颠簸。”
荒年什么东西都很珍贵,这草席子显然也是稀罕东西。
谷心俏道了谢,又从红盖头兜住的那堆火棘果子里,取出几颗来,塞到王里正媳妇手里:“婶,你拿去给大丫她们甜甜嘴。”
王里正媳妇有些吃惊:“俏俏,这,这你从哪里弄的?……这也不到季节吧?”
荒年,这些山里土生土长的小小野果都成了珍贵的稀罕物。
谷心俏笑了下:“我也不知道啊,从山里捡的,就只得了一点。”
“俏俏这运气,可真好啊!那婶就不跟你客气了!”王里正媳妇欢天喜地的捧着火棘果子回屋了,谷心俏推着容砚辞离开的时候,还能听到王里正媳妇喊几个孩子来吃果子的声音。
谷心俏这具身体,常年干农活,力气不算小。
饶是如此,她推着容砚辞这个成年男子一路往百户所去,走走停停的,累得差点掉了半条命。
待到兵卫驻守的百户所时,谷心俏已经累得不想说话了。
百户所的秦百户听说容砚辞回来后,那叫一个激动,直接从户所里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出来后发现周遭围观的兵卫不少,秦百户咳了一声,敛下激动神色,对着板车上的容砚辞呵斥道:“……不过派你出去办点事,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真是没用!”
他环顾左右,指了一个自己的亲兵,“赶紧把这没用的东西带下去!让军医给看看,别死在我们卫所,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