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叔一路南行辛苦,快快请起!”
“谢陛下。”
李昭衡坐于上位抬了抬手,语气温和的开口,一副与堂下之人关系十分亲近的模样。
等人起身站定后,他又赶忙道:“来人,赐座,看茶!”
“是。”
一声令下,几个小太监立马抬来茶案官椅放置于殿侧,并奉上茶盏。
李崇渊谢恩落座,给面子的捏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后目光刚直的缓缓启唇:
“此次南夷剿匪,逆首黄骁已然授首,余党溃散入山林,臣已布下关卡封锁要道,不日便可清剿干净。南疆地图与降表在此,请陛下御览。”
说罢,李崇渊便从怀中取出折好的绢布,上前两步恭敬递到侍立太监手中,转身后退回座位。
李昭衡接过太监呈上来的绢布,缓缓展开细看,墨色眸子看不出情绪,半晌才抬眼笑道:“皇叔果然神勇,不到一年便平了南疆匪患,满朝文武,没人能比得上皇叔的通天本领。”
“陛下谬赞。”李崇渊抬眼,目光直直撞上御座上的人,语气不卑不亢,“臣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本就是分内之事。”
御座之上的明黄龙纹在烛火下翻涌,李昭衡指尖捻过绢布边缘,漫不经心地卷起放回桌案,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沉下去:
“话是这么说,可皇叔这趟出生入死,朕总该有些赏赐才对。”
他抬眼扫过阶下,殿中宫人内侍皆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皇叔长年奔走在外,朕听闻王府中园子大半都未修葺,荒草都长到了墙根儿。
朕想着,便从内库拨出五十万两银子,再让内务府派上好的工匠,给皇叔把园子好好翻修一番,也好让皇叔回京之后能有个清净地方歇着。
另则……也别亏待了小皇婶才是。”
话落,李崇渊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眼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刚直神色:“陛下有心,臣谢陛下隆恩。”
李昭衡目光落在李崇渊略微绷紧的下颌线上,唇角微勾,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语气愈发和煦:
“皇叔鞍马劳顿数月,朕便不多耽误皇叔回府休息了,只是明日朕与太后在宫中设了宴席为皇叔接风,还望皇叔携皇婶一同赏光才好。”
李崇渊闻言,面不改色起身叩首谢道:“臣,遵旨。”
秉手告退时,他肩头玄色锦缎在殿门透进的光里扫过金砖,带起一丝极淡的尘嚣气。
御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李昭衡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槛外,方才搁在扶手上的指尖缓缓收紧,指节泛出浅白。
:李崇渊……你这条命怎么就这么硬?怎么就除不掉啊!
————
“王爷!王爷您终于回来了?!”
端亲王府,管事陈公公带人在门口等候多时,见自家主子骑马近前他赶忙乐呵呵迎了上去。
李崇渊下马后瞥了他一眼,将马鞭扔给侍卫自顾自往前走。
“本王离京这些时日,府中一切可好?”
陈公公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满脸堆笑,“回王爷,好!都好着呢!”
“那本王的王妃可还安好?”
没想到主子一回来竟会问起那位裴家二子,陈公公明显愣了一下,“呃……也好,也好。”
“嗯,那便将人收拾收拾,带来给本王瞧瞧。”
“是,奴才这就去。”
彼时西院,漆黑无光的屋子里,床上被褥实在单薄,裴芜只能靠紧紧抱着旺旺取暖。
旺旺就是那只眉心有白点的大黑狗,裴芜不懂字调,只能给它取出这样简单的名字。
原本在天气渐冷之前,旺旺都是偶尔下午过来陪他玩一会儿,一到晚上就准时离开,从不过夜。
可直到有次裴芜冷得实在没法了,浑身抖如筛糠,就一个劲抱着它不撒手。
见状旺旺似是明白了什么,认真盯了他许久,像是在考虑,后来也确实选择了留下。
于是裴芜每天的一顿饭,几乎都进了旺旺的肚子里,但这点东西对于大型犬还是不够的,旺旺只能自己去外面吃饱再回来,在每个寒凉的夜里给裴芜充当小火炉。
“旺旺…旺旺…嘿嘿嘿!”
:它好乖~
尽管日子清苦,但裴芜依旧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幸福,摸着对面的大狗脑袋高兴得不行。
突然,一向安静的夜里响起些许窸窸窣窣的声音,旺旺警惕的站了起来,裴芜也跟着它的动作转头往窗口看去,就见远处忽然亮起几道微弱的灯光,并且朝他们这边靠了过来,越来越明亮。
裴芜心中生疑有些不安,抿着唇摸了摸狗脑袋,接着将旺旺塞进被窝里重重拍了拍它的肚子,示意自己出去去看看,它千万别出来。
不知道这群人的目的,裴芜不敢暴露旺旺的存在,又怕旺旺追过来,他只能佯装淡定的走出屋子将门仔细合拢。
等离那些光亮越来越近,裴芜才看清是几个提着灯笼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领头的似乎是那个戴着高纱冒的男人。
“裴二公子,请吧。”
又是这句话。
裴芜心底更没着落了:这是又要给自己换地方吗?这个地方自己不是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
还是说……我的好日子真的到头了。
这么多人,裴芜知道自己没有反抗的余地,也不想旺旺跑出来找他,乖乖跟着人走了。
他穿得单薄,再加上冬日着凉后就一直没怎么痊愈过,身子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喉咙就又开始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裴二公子这是染了风寒?”
陈公公骤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
裴芜懵懵的、无助的望着他,天黑,看不清他说了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只以为是自己发出的噪音惹人不快,强忍着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陈公公盯了他须臾,见他不作声,将手中的拂尘轻轻一甩,“罢了,等会儿小人请个医官来给公子瞧瞧,公子想咳便咳,不必忍着。”
回过身,裴芜又开始跟着人往前走,只是冷风依旧往衣襟里钻,而他却憋得双颊通红,不敢再发出半点动静。
过了好几条回廊,拐了无数的转角,裴芜揣着忐忑的心终于踏进了一间雾气氤氲的房间。
他盯着屋子里那个足有一座拔步床那么大的浴池,心神恍然:这是要让自己……洗澡?
两个四五十岁的嬷嬷跟在他后面,进屋后同时拉过门板将门关上。
“裴二公子,奴婢们伺候您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