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渊被他澄澈探究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抬手将他的小脸转过去,从桌案上取了块荷花酥塞进他手中。
“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人多别一直盯着本王瞧,有损皇家威仪。”
裴芜脑袋一偏,不知道他又叮咛了什么,眼神已然被手中漂亮精致的糕点所吸引。
他咽了咽口水,闪着精光的眼睛在周围打量一圈。
殿上哪里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议论端亲王,视线都不敢往那边瞟。
裴芜见没人注意自己,随即挺了挺腰身,正襟危坐般用袖子遮挡然后将饼悄悄放到唇边,咬了一大口又赶忙将其放下,不动声色的咀嚼着。
:嗯~~好香好好吃!豆沙馅的,沙沙糯糯的好甜啊!
等将手中的饼子吃完,他又瞧上了满桌子的珍馐佳肴,默默捏起了一双筷子。
因为饿了太久,昨晚没有吃饭,今早早膳时又被王府里的下人全程盯着,裴芜便没敢多吃。
此时见着这么多好吃的,他就有些收不住手了,一双筷子舞得欢腾。
殿上乐声渐渐起了,舞姬着水红轻纱,踩着鼓点旋出满袖飞花,丝竹管弦混着席间低语轻笑,把方才那点凝滞的空气揉得软了下来。
鎏金铜兽衔着巨烛,火焰跳跃间将殿顶藻井的繁复纹样映得明明灭灭,阶下玉磬轻叩,殿上丝竹管弦的乐声便如春水融冰般,顺着雕花梁柱渐渐漫了开来。
李崇渊作为今天的主角,迎来送往,忙着回酒应酬,无暇再时时刻刻盯着裴芜,等发现桌案上的吃食少了大半时,裴芜已然心满意足的用手指抹掉嘴角的残渣,一副酒足饭饱的惬意之态。
李崇渊看了眼桌上的空盘,又看了眼身边的少年,恰好瞧见裴芜那小猫偷腥般的模样,唇角不禁弯了弯。
但再盯住他削瘦的下颌骨时,又忍不住眉头微凝。
“饮食自倍,肠胃乃伤。不可再用了。”
裴芜听见声音偏头,见他看着自己不太高兴,双颊一下子就红了。
:完了,被发现了,他是不是觉得我吃太多很丢人,生气了……
害怕回去后被人收拾,裴芜担忧的望着李崇渊,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摇头示意自己再也不吃了。
:求求你,别生气。
“王爷……”
“王爷好。”
他记得今天在马车上,自己这样说李崇渊是笑了的,便又跟着学了又几遍。
瞧着他这副讨好人模样,李崇渊心尖忽然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似的,莫名软了下去,胸口微微发胀。
他本来也没有怪裴芜,作为他的王妃,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多吃些东西算得了什么失礼?
只是裴芜太瘦了,突然暴饮暴食,他怕他生病又给自己找麻烦。
“倒是会现学现卖!”
李崇渊轻嗤了一声,自动忽略来自上位的打量,光明正大将裴芜重新半揽进怀里,接着掏出怀中手帕替人仔仔细细的擦干净嘴,又招来宫人要了一壶陈皮茶。
“来,少喝一点这个,助消化的。”
他亲自倒了一杯递到裴芜手边,看人捧着小口小口的喝起来,宠溺的捏了捏他的脸颊。
“真乖~”
这气氛,裴芜觉得怪怪的,悄摸摸抬眸瞥了李崇渊一眼,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又赶忙垂下头去,整个人僵在原处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个人……表面凶巴巴的,其实人还…挺好的。
对我这么关心,是因为很喜欢原主的吧?
那自己这样隐瞒着接受,岂不是在窃取别人的人生,享受别人的应得的关爱?是第三者!
好过分啊!
可……也不对啊,如果他们真的是两情相悦的话,那原主又为什么要在新婚之夜自尽呢?是被逼的?
还有那半个月的拘押,十个月的幽禁,这个男人从来没有来看过他,还有昨晚……他也挺凶的,像要弄死自己一样!
好像是因为今天要来参加这个宴会,他才对自己稍微好了一点,是在演戏吗?
只是做给别人看的而已,等回去后,他还是会像昨晚那么凶……
还是说,他是因为不满原主宁愿自尽也不愿意嫁给他,所以才故意冷落他,想惩罚他、逼他后悔?
裴芜脑子里转得乱七八糟,自撰了无数本bl文,又心虚的瞟了瞟李崇渊。
这个样子落在高台上的皇帝眼中,完全一副小鸟依人的羞怯模样,可把人气得不轻。
:该死的断袖!不会真被李崇渊这厮给迷住了、忘了自己去端王府的目的了吧?!
不行!朕不能放任这颗棋子跳出棋盘,得让人提醒提醒他,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既然李崇渊没能死在南夷,那死在朕眼皮子底下更是再好不过!
只要他死了,李长昱一个逃犯,朕不信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想到这里,李昭衡唤来管事太监低语几句,片刻后那人点点头隐入角落。
宫宴正进行到一半,丝竹悠扬之声绕梁不绝,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笼颜色鲜亮的蟹粉汤包低头匆匆走过来,正要将手中碗盏放到端亲王的桌案上,却不知是踩到了衣摆还是地面打滑,她身子猛地一歪,整盘热气腾腾的汤包就连带着汤汁,“哗啦”一声全扣在了裴芜膝头和衣摆上。
“哎哟!”
小宫女惊呼一声,连忙跪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求王爷王妃饶命!”
裴芜身上的大氅早被李崇渊亲手解了下去,金黄的油汁顺着他的衣料往下淌,瞬间晕开一大片难看的污渍,带着温度的热汤甚至渗过布料沾在了皮肤上,裴芜被烫得轻轻缩了一下肩膀,刺痛传来,他攥紧拳头不敢吭声。
但这点小动作还是被李崇渊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眸色一沉,赶忙将那层贴在大腿上的布料往上掀了一下,以免继续烫伤。
“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御膳房就是这么教规矩的?”
他抬眼扫过那跪伏在地的宫女,语气冷如寒冰。
殿内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了过来,裴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霎时就红了个透,当即就恨不能找个地洞躲起来。
“没事…我没事。”
他盯着李崇渊直摇头,只想将这个意外赶紧平息,让那些人别再盯着自己这边看了。
“怎么没事?!这都烫到了!”
李崇渊心疼又气愤的说,样子像是要把罪魁祸首生吞活剥了一般。
就在这气氛僵持之际,高台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正是端坐龙椅的李昭衡开了口:“七皇叔息怒,不过是宫宴上一点无心之失罢了,皇叔不必动这么大肝火。”
皇帝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落在殿中每个人耳里。
他目光扫过那抖如筛糠的宫女,眉峰一蹙,语气瞬时沉了几分:“御膳房近来越发松散,连个端盘送菜的规矩都教不好,这宫女粗手粗脚的冲撞了端亲王和端王妃,拖下去杖责二十,交给御膳房总管发落,往后别再放进内殿来丢人现眼。”
两旁侍卫即刻应声上前,架着瘫软的宫女退了出去,殿门合上的轻响落下,李昭衡又转头看向李崇渊,语气缓和了不少:“皇婶衣裳被泼成这样,想来也坐不住了。传朕的话,让领路太监带端王妃去偏殿换一身干净衣裳,再叫医女跟着去瞧瞧,别真是烫伤了留疤。”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小太监弯着腰从侧边走出来,对着裴芜躬身抬手:“王妃,请随奴才这边走。”
裴芜瞧着他的动作:这是要让自己走?去哪?
他下意识望向李崇渊,不想离开他。毕竟刚才那宫女被拖下去的样子,实在骇人。
然而李崇渊却拍了拍他的后背,还轻轻推了他一下。
“别怕,只是带你去更衣,你跟着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