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和鸣?十分恩爱?……怎会?
母亲…你还是不信阿芜,还是觉得是他的问题,是吗?”
“你到底明白明白,阿芜他从来都不喜欢男子,他虽性子骄纵,却心思单纯,从来都不懂这些。
是我!是您儿子我心思不干净!是我龌龊不知羞耻!居然觊觎自己的亲弟弟!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为什么要怪罪到他身上!
你应该怪我!嫌我丢人,应该觉得愧对列祖列宗的人是我!!!”
裴慕坐在羊毛铺就的地毯上,歇斯底里的怒吼着,拳头握着铁链使劲砸在地上,砰砰砰的直响,
“若不是你让他的书童去勾引他,又怎么会不甚让外人给撞见,又怎么会坏了他的名声,他又怎么会知道这些,怕我!躲着我、再也不敢来见我!
我本可以悄悄守着他一辈子……母亲,这都是因为你!!他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是我又怎么样?难道真是我错怪他了?”
美妇人也是被青年的话刺激到,忘了本意,开始口不择言起来:“那你解释一下,既然他不是真的断袖,那为什么从小黏着你?!既然不喜欢男人,那他又为什么要自请陛下赐婚?为什么要嫁到端亲王府去?他是疯了不成?!!”
“慕儿,你别傻了,芜儿他一向自傲自大,心比天高。他不跟你好,只是因为瞧不上你罢了!
可端亲王就不一样,出生高贵,战功赫赫,全天下有几个年轻女子不想嫁给他?全大庸又有几人不景仰他?
两相对比,孰高孰低,他裴芜心里头门儿清!”
“不可能!!”
裴慕猛地抬起头,那双刚生出几分波澜的眼睛中越发激荡,猩红得像是被人狠狠用石头砸进的血潭,暗得深不可测。
他盯着自己母亲那张风采依旧,此刻却满是泪痕、且些许狰狞的脸,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般:“我不知道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但、绝对不会是因为他喜欢端亲王!绝对不会!!”
“够了!”
听着他话里话外都离不开那个人,半点没想起自己的父亲如今正面临什么样的境地,美妇人大喝一声,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地上的青年:
“我不管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母亲只问你一句,你父亲你到底救不救?!这个家你到底还要不要?!!是不是没了裴芜,你就活不下去,连生你!养你的爹娘你也都可以不在乎了!!!”
——————
“唔…嗯哼……”
卧房门被上了锁,虽然无人前来打扰,但今日裹在被窝里的裴芜却也睡得并不安稳。
他额角沁出薄汗,一张小脸皱成一团,脑袋时不时轻轻摇晃一下,唇线被紧紧抿着 像是在梦中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裴芜————”
“裴芜——”
“裴芜————~”
:谁?!是谁在叫我?你出来!你出来!!
身边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看不见底的虚空像要把人整个吞噬进去。
冷风卷着碎冰碴子往骨头缝里钻,裴芜攥着拳摸黑往前走,脚底下软乎乎的像是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是让人那样的不踏实,仿佛随时都会掉进更深的深渊。
可当那呼唤声第一次传来时,一缕白烟从无尽的尽头升了上来,不断变幻着形态,大体是像个人,像个鬼影,诡异至极。
“裴芜~~”
“裴芜————”
那声音似有若无,不近不远的听不真切,似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厚重纱幕,只漏进来些许模糊的颤音,怎么凝神去抓都摸不清字句的轮廓。
不像真实存在于这个空间里,反倒更像是裴芜精神错乱后,被疲惫臆想出来的幻听,晃得他本就不安的心又沉了几分。
可随着白烟的不断弥漫,那声音好像也更为清晰了些。
慢慢的,慢慢的扑过来。
很快!
一道实实在在的贴耳低语就在裴芜脑子里炸响…
“裴芜!”
声音如同鬼厉,酸牙刮骨,让他的身体当即如冬日泼水般冰凉,天灵盖都生出一丝刺骨的寒意。
他忍不住的用手慌乱拍打着耳朵往前跑,企图将那阴森恐怖的东西从自己脑子里赶走。
可他越往前跑,身后的白烟就越拉越长,像一个寄生虫般死死用它的脑袋黏在裴芜的背脊上。
直到裴芜慌乱之下不小心自己把自己绊倒,跌坐在地抱着脑袋身体狂抖,被那声音逼得如影随形。
“谁?你你你…你是谁?……是谁?我是…是好人……好人…是好人!不干坏事,真的!”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像拼尽最后的时间、用尽全身力气反复嘶吼着几个字。
“裴芜!!!帮我…救我爹!”
“帮我……救我爹!求你,救我爹!!你一定要救他——————救他!!”
“啊!”
一声惊呼,裴芜猛地睁开了双眼,气息狂颤。
他偏过头,入目的依旧是自己这间摆着素色屏风,简单温馨的小卧房。
窗纸外透进朦朦胧胧的天光,檐角铁马在风里叮咚轻响,案台上摆满了他新做的小草偶,一个个摆放整齐。
房门紧闭着,安全感满满,这一切都和睡前没什么两样。
可狂跳不安的心脏,后背洇透里衣的冷汗,发麻发寒的手脚,这些却都在用力提醒着裴芜,刚才的梦究竟有多真实。
他喘着粗气坐起身,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脑子里细细回忆着那个声音最后疯狂呐喊的话……
“救…他爹?”
:他是谁?他爹又是谁?
这个声音虽然嘶哑,但听上去很年轻,就像——
咚咚!
思绪被敲门声打断,裴芜凝神去听,是任嬷嬷。
“王妃,王妃?您可醒了?”
溜下床打开门,裴芜定定的望着她,任嬷嬷赶忙解释,“王妃,门房来报,说是您兄长来了,有要事求见,现正在府门外等候。王妃您看,是否要将人请过来?”
等看清她口中的意思,裴芜心头狠狠一跳。
:兄长?原主的兄长来了?!
遭了遭了!
古人封建,听说很多人在成婚前连面都没见过几次,所以这个端亲王好像对原主也不是十分了解,才被自己勉勉强强的糊弄过去了。
可原主的兄长…那一定是对他极为熟悉的人,自己怎么能瞒得过去?
是一定会穿帮的啊!!
怎么办怎么办?自己这回肯定死定了!
“王妃?”
“您怎么了,脸色为何这般难看,还出了这许多汗?是不是又发热了?”
任嬷嬷担忧的问,声音把慌张出神的裴芜拉了回来。
“没…没有…是热的。”
裴芜定了定神,指尖攥紧衣襟,将刚才那点慌乱硬生生压下去。
可这人已经走到门口了,他不能不见……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嬷嬷,你…请他来吧。”
“是,奴婢这就去。”
话落,任嬷嬷叫来两个丫鬟给裴芜重新更衣,自己则亲自去府门外迎人去了。
抬腿跨出九寸高的门槛,一个清俊如月的男子就端端正正的立在府门口,掠过街道的清风时不时拂动他的衣摆和鬓发,更加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如兰萱。
“裴大公子,我们王妃有请。”
任嬷嬷侧身作了个请的手势,裴慕冲她轻轻颔首,随即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