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休息得差不多后,凌溪换了一匹马,继续带着裴芜开始南行。
炽热的阳光把草地晒得干燥而蓬松。
马蹄阵阵踏在上面,卷起底下细碎的扬尘,又随着那‘哒哒哒’的重音远去,荡荡悠悠的落回原处。
时间飞逝,日暮西沉,燥热的风也逐渐变得凉爽。
漫天云霞被烧成翻涌的火原,金光一浪接着一浪,漫过本就壮阔的草海,把连绵的草坡边缘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映入眼帘,更是让人感叹此景的美不胜收。
“好漂亮~”
裴芜不自觉的低声开口,一双雾气蒙蒙的眼里满是希冀与纯真。
凌溪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问了句废话,“睡醒了?”
“嗯。”
裴芜眨了眨惺忪的眸子,脑袋离开他的肩头,回过头看他。
“小溪天快黑了,咱们找个地方过夜吧?你累了一天了,今晚你休息,我来守夜。”
“好。”
凌溪柔声应着。
神情和缓,却在瞥见头顶那只单独高飞的苍鹰时,眉头轻皱。
:这鹰……入夜了它不归巢?
草原上有苍鹰是常事,但鹰是昼出夜伏的动物,夜视能力很差。
这个时间其它鹰早回家了,就它还在天上跟个傻子一样飞,有些奇怪。
不过天也还未黑透,凌溪没将其放在心上,继续带着裴芜找庇护所。
又走了十几里路,两人终于赶在天色黑透前,找到了一个被牧民遗弃的冬窝子。
虽然头顶的屋盖已经破得差不多了,但好在还四面土墙可以遮风。
他们就两个人,也用不着多大的地儿,裹上羊皮毯挤挤应该也不会着凉。
将窝棚里收拾出一块干净些的地方,凌溪开口:
“阿芜你腿上有伤不能随意走动,就在这儿乖乖待着,我去捡点柴火回来。”
话落他转身要走,却被裴芜一把拉住手腕。
“不要,我…我跟你一起去!”裴芜的声音在抖。
周围漆黑一片,怪风作祟。
凌溪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他眼睛里的害怕,还有手腕上传来惊惧的战栗,于心不忍。
但他腿上的伤真的不能再加重了。
否则凭现在的条件,早晚得溃烂感染不可。
“乖,听话,我很快回来。”
将裴芜的手拂开,凌溪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从冬窝子里钻出来。
凌溪抬眼四望了一圈,头顶的鹰没了,应该是找到猎物归巢了吧,他想。
来时看见不远处有几棵黄杨树,凌溪牵上一匹马,拿上匕首和绳子,准备去拖些柴回来取暖。
否则不小心染了风寒,两人就哪也不用去了。
直接原地天葬。
裴芜紧紧盯着他一步步走远,直到那让人信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他才急忙转身,跌跌撞撞的摸索着土墙的墙壁,将自己往地上缩。
这夜,黑沉得如同一处恐怖秘境,这是真正的荒郊野岭,了无人烟。
死了都没人埋的地方。
裴芜一头窝进墙角,两手死死捂住耳朵,将脑袋压进膝盖和胸口之间。
把自己钉死在那个角落里。
周围怪声阵阵,寒风刺骨,他脑子里情不自禁开始联想出一些恐怖怪诞的画面,各种山精鬼怪,还有吃人饮血的猛兽。
气息也很快粗重紊乱,一呼一吸都带着颤音,急促得快要接不上气。
没有山体阻挡,草原上的寒风越吹越猛,刮得像入了冬一般,拍打着窝棚上面那半朽的屋盖‘吱呀’作响。
灰尘和着木屑簌簌的往下掉,像无数小虫似的往裴芜后脖领里钻。
但也许里面真有小虫,痒得人身体发麻。
裴芜被吓得连头都不敢抬,除了发抖和捂耳朵,他真的什么也干不了。
没一会儿,角落里传出似有若无的啜泣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混着风声几乎让人听不见。
几乎是凌溪一离开,裴芜的精神就被无边黑暗、与心底最深处的愧意与恐惧侵袭,彻底崩溃了。
哭声逐渐开始放肆。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很蠢,很没用!
似乎除了会拖累别人,会给别人添麻烦,他真的就是个累赘,是一个废物。
可他还能怎么办?
没人教他坚强,没人教他怎么打败困难。
更没人教他怎么统筹兼顾,怎么十全十美。
他以前总是以为,自己虽然是一个人,虽然身体有些小小的不一样,但他只要悄悄的,尽量不打扰到别人,就算生活得苦一点,但他至少问心无愧!与人无愧!
可现在,他好像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他不想亏欠这个!
就得亏欠那个!
他想跑得快一点,可腿伤了,凌溪还是得慢下来等他。
他想让凌溪的耳朵好起来,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天生残疾让凌溪聋一辈子,那他就得去欺骗另外一个人的感情。
他想回到大庸,回到李崇渊身边,就要背叛拓跋烈近两个月的关心与照顾。
还有…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那几个戎族侍女。自己走后,她们会怎么样?
他之前不是没想过这些后果,只是一直在逃避。
甚至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在自我安慰。
也许拓跋烈也没有那么残暴。
也许自己走后,那些姑娘只是会换一个人伺候,和她们从前的日子一样。
不会因为自己而改变的。
也许拓跋烈之前的暗自威胁,都只是在恐吓他。
像李崇渊一样,只是吓吓他而已,并不会真的对无辜的人动手。
可是会吗?
裴芜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那个王庭对他来说就像一个狼窝,每在里面多待一天,他都感觉自己的神经被多绷紧一分。
他真的太想离开这儿了。
他真的真的太害怕了……
裴芜越哭越厉害,双手逐渐从耳朵上松掉,猛的砸在两侧的太阳穴。
一下又一下,铺天盖地的情绪折磨得他快要疯掉。
他后悔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后悔什么?
是该后悔自己在那天躲进房间,被歹人找到机会掳走吗?
还是该后悔答应凌溪的要求,来这个地方骗人?
还是该后悔离开那座大帐,给那么多人带来灾难……
如果能重来一次……不!
如果自己那天没有因为害怕躲进房间,凌溪还是会找来的。
他说过,他本来就是在等时机。
只是天时比人和更快了一步。
那自己该从什么地方重新开始?
是该认命,不该逃的吗?
还是不该爱上李崇渊,他也就可以强迫自己去接受别的男人……这样就不会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