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朵。”
裴芜平躺在床上,歪头朝旁边的侍女轻轻喊了一声。
闻声那侍女赶忙走近一些,蹲下身冲裴芜打着手势询问,“怎么了乌兰诺严?是渴了吗?”
裴芜露出一个浅笑,指了指帐门口的方向,声音有些发飘道,“不是。今天…应该没下雨吧?你扶我坐到椅子上,咱们出去走一走,好吗?”
“这……”
那侍女看懂了他的意思,却面露难色,迟疑半息后开口:
“乌兰诺严,外面,天色正暗着,云层,压得也低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雨,要不咱们改天再去吧?”
说着他像是怕人继续坚持,又转移话题道:“要是乌兰诺严觉得闷,我去叫婕阿茉来,为您弹托布秀尔(一种二弦短琴),怎么样?”
“哦……这样啊。”
裴芜轻应了一声,脸上笑容淡了下去,摆了摆手,“那算了,你去忙吧。”
侍女看他失落的样子,内心十分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刚才大王子派人来严肃警告过了,今天王庭里来了十几个中原人,再把那些人送走前,她们绝对绝对不可以让乌兰诺严出这个帐子。
否则…死还只是最轻的一种惩罚,那人让她们好好想想上一批那几个奴隶的下场。
裴芜将脑袋转回去,又继续端端正正的躺着。
连日的卧榻不起,让他浑身筋骨像被水草捆缚着似的。
四肢僵硬酸胀,浑身绵软无力,头脑也昏昏沉沉,眼睛看东西都有些聚不起光了,是半点力气也提不起来。
再加上身上的伤在持续愈合中,那种又痒又麻、又半点缓解不了的感觉,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面上虽然还平静着,但只有裴芜自己知道他在承受多大的痛苦。
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疯掉的。
躺得久了,裴芜眼睛熬不住的就想睡,就在这时,拓跋烈掀帘走了进来。
几个侍女在朝他行礼,随后全部退了出去。
裴芜听见动静习以为常,眼皮都没动一下,继续半阖着,一动不动。
拓跋烈知道他这是在因为那几个奴隶的事情跟他置气,但他最近都在忙着继位的事,现在实在没有精力来跟他讲大道理,来哄他。
再加上大庸突然来了人,那小使臣还说李崇渊也要来。
李崇渊不是个好对付的,那人软硬不吃,还极认死理,一身武功和心计更是让人头疼。
更者还有他的身份,以他现在的威望直接可以比肩半个皇帝,说话甚至比皇帝还好使,杀了他就等于是在向全大庸宣战。
这几年大庸内乱匪情几乎全部平定,又物产丰饶,兵强马壮,北狄贸然与其开战根本就讨不到好。
宿敌兼情敌即将见面,拓跋烈还得束手束脚、甚至假意笑脸相迎。
这种种因素,都让拓跋烈的神经一点点绷紧起来。
心力交瘁下,他便更提不起说软话的欲望了。
“乌兰……”
拓跋烈坐到床边,拉起裴芜的右手唤了他一声,渴望得到一丝慰藉。
但裴芜没理他,继续装死。
对其原本的那点愧疚,也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威胁下消磨殆尽。
见状,拓跋烈心里堵着的那口气,顿时就控制不住的往上翻涌。
“你若一直是这个态度,老子现在就出去把那几个奴隶全宰了!”
他突然恶狠狠吼了一声。
一听这话,裴芜睁开了眼睛,眼瞳里蒙着一层久病不起的灰雾,淬着无尽的凉。
他偏过头看向拓跋烈,扯了扯嘴角,声音又轻又虚:“你…还想怎么样?”
拓跋烈的指腹蹭过裴芜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按动着上面那层薄薄的皮肉,眼里闪过心疼。
但又在视线往上,看见他脸上的冷漠时,暴虐的情绪骤然高涨。
他俯下身,用手抓住裴芜形销骨立的肩膀,眼神用力描摹在裴芜的眉眼上,语气硬邦邦的说:“我要你喜欢我,这很难吗?”
“我从没有主动伤害你,也没有强迫你什么,还真心实意的对你这么好,你到底有什么不能喜欢我的?啊?
难道就因为那几个奴隶?还是因为李崇渊?!!!”
“你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惦记着他?!”
裴芜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
李崇渊。
他好久都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许是知道自己与他再无可能的原因,裴芜这段时间都在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不去回忆有关他的任何点点滴滴,这样就会少一点痛苦。
但现在被人猝然提起。
他那颗本就快要枯萎的心,立时就像被人狠踩了一脚,瞬间裂开好几道口子,似有鲜血从里面喷涌而出,纵横四流。
那个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爱的人啊,那个温暖而安定的怀抱,他再也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噗……!”
想着想着,裴芜胸口往上狠狠一跳,突然喉间一阵腥甜,嘴里喷出一口血来。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脖子一直往下淌,钻进衣领里,同时也喷溅在了拓跋烈的脸上。
他看着那星星点点刺目的红,瞳孔瞬间瞪大,慌乱松开裴芜肩膀上的手朝外大吼:“来人!快去找巫医!”
守在外面的侍女冲进来看见这个情况后,其中一个又赶忙冲了出去。
剩下的手忙脚乱的递来帕子,拓跋烈一把扯过,慌慌张张去擦裴芜唇角挂着的血沫。
一下一下的,粗粝的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乌兰…乌兰!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别这样,我不凶你了,我不吼你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拓跋烈从没这般心慌过,吐出口的字都颤颤巍巍的语不成调。
但他那手下的血好像怎么也止不住,裴芜胸口又狂跳了好几下,眼眶大睁着,源源不断的红从口腔、鼻腔里喷出来,将他下半张脸全染了颜色。
脖子也粘粘腻腻的和着头发丝糊了一片,任拓跋烈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帐子里浮满一股让人张皇失措的铁锈味儿,浓郁得散不开。
不多时,巫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的赶了过来,手指搭上裴芜的脉搏捋了半晌,反复检查了好大一通才提心吊胆的开口:
“大王子,乌兰诺严他这是…这是积郁成疾,心气长期不顺,加上旧伤体弱才导致的气血逆行……”
巫医指尖仍搭在裴芜的寸脉上,花白的眉头拧成死结,声音都跟着发颤,“这…他身上的外伤本来就没好透,这一急火攻心……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拓跋烈一把揪住那巫医的衣领,将人掼到侧旁的斗柜上,用铁钳似的手卡着对方的喉咙,眼底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清楚!到底怕是什么?!!救不活他,本王子把你们全活埋了!”
巫医憋得脸紫涨,喉咙里嗬嗬作响,半天才能挤出句囫囵话:“能……能救,但得先施针止血,稳住心气……再喂下药汤慢慢养着,不能再受刺激了!
若再动一次怒,就算是草原上的长生天,也拉不回人来!”
他用尽全力吼道。
听言拓跋烈猛地松了手,巫医顺着柱子滑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着。
还没等缓过气来,拓跋烈踢了他一脚,“那还不赶紧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