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那条走廊很长,我飘在最前面,回过头,看着他们。
  妈妈走在左边,步履不稳,一只手扶着墙。
  爸爸走在右边,双手握拳。
  他们离得很近,却像是两个置身于不同世界的陌生人。
  没有人说话。
  那条走廊只有十几米,他们却走了很久很久。
  我想起这条路我也走过很多次,只是方向相反。
  每天下午五点,妈妈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我从爸爸家的方向跑过去,踩着同样长度的路,用同样的时间,奔向那一个小时。
  跑到车边的时候,我会先在脸上挂好笑容,再敲车窗。
  我怕她看见我一脸期待的样子会嫌我烦。
  我学会了很多这样的小心思。
  比如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会主动说“妈妈我今天不想出去玩,我们在车里坐一会儿就行”,这样她可以少费点力气。
  比如她加班的时候,我会说“没关系,明天的一小时可以留到周末一起用”,这样她可以少欠我一点。
  我用这些方式,把自己从一个麻烦,变成一个尽量不麻烦的存在。
  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我还是没能把自己变成一个,让她想要主动抱一抱的存在。
  推开房间门的是爸爸。
  我没有再往里看。
  我只是飘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进去。
  然后,我听见爸爸喊了一声。
  然后是妈妈,她什么都没喊出来。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听着。
  我以为我会哭。
  但我没有。
  从那个房间出来,爸爸直接蹲在走廊的墙边,把头埋进了手臂里。
  他的肩膀在抖。
  他是那种不会在人前轻易崩溃的人。
  我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发高烧,他连夜开车送我去医院,在医院守了一整夜。
  等我退烧了,我睁眼看见他,他只是对我笑了笑,说没事了。
  他从不在我面前哭。
  可现在他蹲在那里,肩膀止不住地抖着。
  妈妈站在走廊中央,整个人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直直地立着。
  民警走过来,轻声询问了一些事宜。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盯着走廊尽头的那道门。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
  “孩子……孩子是怎么……”
  民警如实陈述了。
  说是公园里有目击者,见到一个孩子从高处滑梯甩出,磕到了花坛边缘。
  之后她在现场独处了很长时间,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救援。
  等到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属于迟发性颅内出血,如果在受伤后两小时内送医,大概率可以救活。
  两小时内。
  妈妈的腿软了。
  她缓缓滑下去,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靠着走廊的墙,两手捂住了脸。
  两小时。
  那天下午,在她听着闹钟响,扶我站起来说“睡一觉就好了”之后。
  她去了下午茶餐厅,去了商场,去试了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裙子。
  两个小时之内,她一直在离我越来越远的地方。
  两个小时之内,我一个人躺在公园的花坛边上,再也没有站起来。
  那天的闹钟,是她手机里设的提醒,铃声是我选的,是一首很欢快的儿歌。
  她说这样更容易听到。
  我后来想,也许她设这个闹钟,并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该来了,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走。
  审讯室的桌上,民警摊开了一份询问记录,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当天下午的时间线。
  其中有一条,是目击者的证词。
  一个带孩子在公园玩的阿姨,亲眼看见我从滑梯上被甩出来。
  她说,当时现场有一个女人,妆容时髦,踩着高跟鞋。
  她过来扶起了那个孩子,看了看,然后……走了。
  就那么走了。
  把孩子一个人留在那里,走了。
  目击者阿姨以为那个孩子没什么大事,就只是出于礼貌问了一声,得知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就也走开了。
  等到傍晚,才发现那个孩子还躺在花坛边上,一动不动,已经没有了意识。
  民警把这份记录推到了妈妈面前。
  “这位目击者,描述的是您吗?”
  妈妈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记录,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屏住呼吸。
  她终于开口了。
  声音是我从来没有听过的那种,又轻又哑,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是我。”
  坐在她对面的爸爸猛地站起来。
  椅子被他往后一踢,发出巨响。
  他死死地盯着她。
  “你,在那里。”
  “孩子从高处摔下来,头磕了,她跟你说她头晕想吐,你就……就直接走掉了?”
  妈妈抿着嘴,没有回答。
  “你就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里,然后去喝下午茶了?”
  他把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民警及时出声,压下了情绪。
  但爸爸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
  “我们的孩子……是被你亲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