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绕到丞相府的一处小门,这小门离姜眠眠的院子很近。
  桃衣跟下人的解释依然是姑娘淋了雨,衣裳鞋袜都湿了,不好见人,所以才从小门进。
  没有人怀疑。
  只是才回屋就看到匆匆赶来的姜时宜。
  姜家大小姐姜时宜大她两岁,今年已经十九了。
  姜眠眠记得这一年家里已经在张罗她的婚事,订的是平阳侯世子。
  好像原本是翻过年就完婚,但后来不知为何,姜时宜没嫁。
  又拖了一年,嫁给了礼部尚书的大儿子。
  此时姜时宜就站在那里,肩上还带着雪。
  身姿温婉,眉眼依旧是记忆里平和淡然的模样。
  姜眠眠上一世很不喜欢姜时宜这副样子,她觉得什么温婉贤淑,什么端庄大气,都是姜时宜为了博取美名装出来的。
  实际上关起门来,却是跟三妹联手分走了父母所有的疼爱,把她这个夹在中间的二姑娘显得一无是处且十分多余。
  在跟沈清晏成婚之前,她始终活在偏执的怨念里,对这个姐姐刻意疏远,心有提防,甚至处处针锋相对。
  她把姜时宜给予她的所有温柔与庇佑,统统当成了假意笼络和刻意施舍。
  直到她与沈清晏和离回了相府,病得起不来。
  三妹姜嘉和在院子里咒骂她败坏门风,让她带着沈若芙赶紧滚蛋,别污了姜家。
  当时已经出嫁的大姐姐回来,刚好撞见这一幕。
  向来温和的姜时宜狠狠甩过去一巴掌。
  那声脆响她在屋里都能听见。
  然后便是姜时宜带着哭腔哄着阿芙,一遍又一遍地说:“阿芙不怕,有姨母在,谁都不能欺负你。我们阿芙可千万要好好长大,替你娘争口气。”
  姜眠眠直到那一刻才意识到,多少年来,她带着满身戾气和偏见,亲手推开了这世上唯一肯护着她、对她好的人。
  桃衣已经在关门了,风雪声止,屋里炭火却还没燃。
  冰冷。
  姜眠眠一步步走过去,站到姜时宜面前,抬起手轻轻往她肩头。
  指尖触上雪花,冰冰凉凉的。
  她又想到前世跪在丞相府门口求父亲救救沈家时,她的手指插在雪地里,也是这样凉。
  “姐。”姜眠眠张了几次嘴,最终能说出来的就这么一声,还哑得厉害。
  她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时宜,立即道歉显得很假,扑上去抱住也很假。
  虽然她很想抱一抱姜时宜,可这个时期的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这时候还是相府里叛逆的二姑娘,还是整日跟三妹吵架、怪父母不公的疯子。
  做得太过了会惹人怀疑。
  只是……她真的很想很想姜时宜。
  姜眠眠低下头,眼泪扑嗒扑嗒地落,落得姜时宜发慌。
  “是不是冻着了?”她握住姜眠眠的手,“原本长辈们还在说着话,可是突然起风了,紧接着就是雨夹着雪粒子拍下来。雷声又大,十分吓人。宾客们走得都急,我们也急。”
  姜时宜十分懊恼,“怪我,应该留下来等等你的。”
  她拉着姜眠眠进屋,吩咐自己的丫鬟青棠帮着桃衣赶紧把炭火生起来。
  然后才问:“你那时候去哪了?谁都找不到你。母亲生气了,催着我们立即就走。”
  姜眠眠哪敢说去哪儿了,只能信口胡诌:“可能是吃多了,肚子疼。”
  桃衣许是紧张,手一直抖。以至于姐妹两个说了这么半天的话,烛灯才点了一盏。
  青棠要过去帮忙,还主动替桃衣找了理由:“一定是手冻僵了,不听使唤。”
  姜眠眠赶紧拦:“别点了,我乏累,想赶紧沐浴睡觉,大姐姐也快回去歇吧!”
  姜时宜私心里想跟她多待会儿,毕竟姜眠眠难得给她好脸色。
  过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轰出去的准备,结果在姜眠眠一声声“姐姐”中逐渐迷失自我。
  她都想睡在姜眠眠房里了。
  但到底还是有分寸的,妹妹对她态度改变是好事,却也不能操之过急。
  总是要慢慢来,有一个适应的过程,才能让改变更长久。
  姜时宜站起身,把自己身后的斗篷取了下来,塞给姜眠眠。
  “这是府里新送来的,我知道你定没有。没关系,我的就是你的,府里不给你做,那我的就给你。眠眠……”
  她欲言又止,犹豫半晌到底还是说了一句:“许知意回京了。”
  回去的路上,青棠说:“二姑娘今日似乎没有敌意了,还接了姑娘您的斗篷。”
  “以往对您送的东西她都很抗拒,会说不要廉价的施舍。”
  “但刚刚二姑娘没说,真是叫人开心。”
  姜时宜也开心。
  只是一想到在沈家寿宴上听说许知意回京,就又有些不痛快。
  许家在跟沈家议亲了。
  可是眠眠怎么办?
  眠眠从小就喜欢沈二公子啊!
  ……
  姜眠眠沐浴过后早早上了榻,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桃衣心慌得厉害,重新检查了一遍门窗,只把后窗留了道缝,这才回来小声问道:“姑娘,万一沈家跟许家议亲议成了可怎么办啊?”
  姜眠眠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出了个动静:“嗯,挺好。”
  桃衣都快急哭了,姑娘到底在说什么啊!
  姜眠眠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许知意是她儿时玩伴,可是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到过那个人了。
  犹记得小时候许知意就跟沈清晏走得更近些,比起一起玩耍的孩子们,沈清晏待她总是更客气也更纵容。
  就像那年许知意挖开了礼国公府桃花树下的那坛桃花酿。
  姜眠眠更糟心了。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那年她五岁还是六岁?
  沈家就是礼国公府,这一代的礼国公是沈清晏的哥哥沈清野。
  京城世家的孩子们小时候是常在一起玩耍的,沈清晏虽然性子冷清,但是他哥沈清野却热情好客。
  经常拉着一帮孩子到礼国公府,一闹就是一整天。
  晌午礼国公府会备他们的午膳,玩累了还有客房可以休息。
  大人们总是很忙,哪有太多心思花在他们这群孩子身上。
  再加上各家都有下人跟着,半大的孩子也玩不出格,左右不过京城官邸你家玩到他家,他家再玩到你家。
  那坛桃花酿是沈清野先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