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婆婆,就是这么个人,一切以儿子为主,上辈子也没少说自己柔柔弱弱,肩不能提手不能扛,官家小姐娇气做派,婆媳俩经常针尖对麦芒。
反正两人就是死活不对路子。
后来楚星移死了,她与她同病相怜,终于放下成见,真正像亲人般携手走过好些年。
“种吧,反正熏不着我。”她大言不惭,仿佛之前满眼嫌弃的不是自己,还指挥起来,“我喜欢吃姜,娘,咱们多种点姜吧?”
姜这东西好,越老的姜越好,地也能少翻动,种在院子里一簇簇绿油油的,还挺好看。
韩氏像看鬼一样看着她,眉心竖纹越发的深,方正微黑的脸很是严肃,又隐含不解。
她本想拒绝,但看她眼巴巴像个猫儿,又点头,“好,那就种姜。”
沈月明又道:“娘,咱们再买辆马车吧?家里人虽然不多,但一辆马车也不够用啊。”
韩氏有些诧异,立刻摇头,“租车挺方便的,费那个钱做什么?”
她正色道:“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给我抱个孙孙,两年了……”
若是上一世的沈月明在这,定要心里生闷气,毕竟成亲后的半年,楚星移一直缩在房里写文章,她心里不高兴,但也没办法,因为婆母说,男人不应该沉湎于男女私情,更何况他还未立业,娶了官家小姐,更该用功。
后来就一直四处求学,是以快两年的夫妻,真正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
沈月明已经不是年轻不经事的小妇人,现在根本不怕韩氏,闷笑起来,鹦鹉学舌,说起了那些听得耳朵起茧子的陈词滥调。
“是是是,您养的鸡都不知下了多少蛋了,我怎么就不能下个蛋呢?”
“可是娘啊。”她也凝了面色,“您往日也说,女子要端庄持重,莫要行那轻浮做派,莫要勾得男人读不进书,夫君念书用功,就只能冷落我,我总不能一个人给您生孙孙啊。”
韩氏有心想驳斥她,却哑口无言,有些话题,婆媳说也尴尬。
她觉得儿媳妇今天好像哪里不一样,打扮得也鲜艳,也不知是不是吃错药了。
沈月明见婆婆站起身扭头就走,抿唇笑了。
曾几何时,她心里也常常演练这样的场景,只可惜从未实施,今儿能将婆婆说的掉头就走,她心里痛快的很。
小老太太,嘴巴硬得要命,好在她早已看穿。
沈月明拍拍手,优哉悠哉的径直去了前院东面的书房,楚星移正坐在窗前提笔写字呢,秋风飒飒,白衣轻拂。
她怔怔的看了好一会儿,回忆汹涌,心情复杂。
楚星移习完两张大字,揉了揉手腕,恰好看到槅扇窗外的沈月明。
少见的杏黄襦裙,鲜嫩得犹如早春枝头带着露水的梨花,随云髻上细如米粒的簪花熠熠如仙露明珠,竟也难掩容色,他一时间看得有些呆住了。
“你怎么来了?”楚星移掩饰方才的出神,连忙放下狼毫,“进来呀,站门口做什么?”
沈月明很少进书房,上辈子她心里对这书房是有怨气的,后来楚星移杏榜有名,最后举家迁到了玉京,她就再未进过这个书房。
“你好生用功啊,母亲见了,肯定欢喜。”
她知道他有才华,可惜家世不济,好在他运道不错,得了贵人青眼,只是凡事有利有弊,每一次拔擢,也就意味着危险。
那这辈子,要不要让他继续呢?
旋即心内又坦然一笑,她能拿什么阻止呢?
“母亲若是说了什么,你莫要介怀。”楚星移犹犹豫豫的,还是将这句话说出口。
沈月明不是刚出嫁的姑娘,岁月赋予她的不止年纪,更多的是面对事情的从容和沉稳。
她弯唇轻笑,“我这做小辈的,当然要敬着长辈,夫君,我心里明白。”
楚星移见她今日难得大度平静,松了口气,低着头将晾好的字拿起来,准备放在箱子里。
沈月明随意瞟了一眼,“咦”了声,“你在抄佛经?”
楚星移一愣,“你看出来了?”
他眼里的诧异如此明显,好像她看出佛经是多么稀奇的事儿,让沈月明愣了愣,还有点生气。
她也没那么目不识丁吧?
虽然她以前读书不多,但好像也能念些诗句的。
记忆在这有些混乱,好像很多书跟很多事,都是守寡后才拾起来的,但太久远了,已经分辨不清。
知识这东西,进了脑子就很难抹去,也会模糊过往岁月。
楚星移倒是没多想,将手里的纸递过去,“这些日子,心里有些浮躁,便想着抄佛经定定神。”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又从书架上找出一本半指厚的书,“这是一本游记,收罗的各地女子的事迹,你闲暇时可以看看。”
方才他还翻到了一本诗集,只是妻子嫌酸,他便拿了这个。
她还年轻,肯读书就是好的。
沈月明疑惑的接过书本,虽说记忆有些乱糟糟,但她不记得楚星移会这么大方,把他书房里的书分享给她啊。
她心里疑惑,但还是接了过来,“哦,好。”
楚星移见她居然肯接,心里很高兴,往日里要是他这会儿递过去,她准保要甩脸子,晚上还会一个人裹被子。
说不准下次回来,他就可以把诗集递给她。
两人这么一耽搁,韩氏已经过来了,腰上还系着围裙。
“吃早食了。”
沈月明早就饿了。
她很久不曾体会到这种饥饿感,除了年龄,养尊处优的老封君,早就不知饥饿的滋味,喝茶都能喝饱。
想到身体恢复年轻,还能吃到许多好吃的,这让她很高兴,走路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后面跟着的韩氏盯了会儿,看了看儿子,不解的甩了个眼神。
母子连心,楚星移怎可能看不懂亲娘的意思。
但思及昨夜孟浪,还有凌晨那些动静,只以为母亲是听到了,想起往日母亲耳提面命,勿要贪恋闺房之事,顿时脸红到耳根,心虚的望向别处,一言不发。
韩氏见儿子这般模样,正打算问问,可儿子侧过头后,露出脖颈间的抓痕,新鲜的很,哪里不知道什么情况。
她也有些尴尬,便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