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院子里霜白一片,薄雾难消。
已是冬月,朔风凛冽。
吃过早食,沈月明怕赶不及,连忙拉着不情不愿的韩氏上了马车。
韩氏确实不愿意,眉心的川字能夹死蚊子。
“接心莲就接嘛,托人带个话就行了,至于咱们都去吗?望安还小呢。”
小小的望安被包成了一个蚕茧,正熟睡呢。
也是没有办法,她一个刚生孩子的媳妇,总比不得小老太太亲自出面。
这事儿弄得确实太着急了。
沈月明只能安慰道:“算是走个过场嘛,娘,咱们接心莲是为了帮忙,更为了安心啊,亲自去也没什么,再说了你不也轻松很多嘛,孩子多难带啊。”
至于望安,不让她下马车就是了。
韩氏依旧嘟囔,就她千金大小姐金贵,别人家带孩子,哪有这么难?
虽心里这么想,但毕竟已经答应了,她还是老实的坐在车里。
红玲还好,可红倚年纪小,一直探着脑袋看外面。
她来楚家后,还没出过这片地方呢。
韩氏见状,勉强松了面色,走走看看也没什么,不跟那些人接触就行了。
她的娘家其实不算太远,三十里路,得有一天的脚程,多少年没回去,都不太记得路了。
马车确实快,才不过半天,太阳升至头顶,就已经到了韩家村。
沈月明见小老太太率先下去,一把拉住红倚,郑重道:“你说水性很好,是真话吧?”
红倚一拍胸脯,“夫人,我村里有个水塘子,又大又深,我从小就在里面游,冬天结冰了还在冰上玩儿呢。”
沈月明松了口气,又仔细检查带来的被褥跟厚棉衣,咬咬牙,把孩子递给红玲后,也钻出了车厢。
“夫人,咱们来这是要做什么吗?”红玲很是不解。
沈月明抿唇道:“你好好守着孩子,没事别乱动。”
她转头看向车夫,“细娃,你把马车赶到空旷地去,别挡着路。”
赶车的细娃就是邻居,也姓楚,跟楚星移算是光屁股长大的发小。
都是自己人,沈月明戴上兜帽,放心地转头走了。
她也是没想到,竟然这么的凑巧,才刚进村里弯弯曲曲的小道呢,就听到不远处有乱糟糟的声音。
里面似乎还有救命声。
小老太太跟红倚已经走到前头,身影都快看不见了。
沈月明心头一跳,幸好今天一早就来了,也是赶得巧。
她连忙朝空中拜了拜,感谢菩萨指点,要不是佛前一拜,她真的想不起这茬子事儿。
韩氏嘴唇发白的张望,一眼看到沈月明,连忙跑过来,“不得了,有孩子落水了。”
她拉着沈月明就跑。
沈月明察觉她的手很用力,脚步急促,看着她鬓边白发,不由想起当年小老太太孤单坐在厅堂的官帽椅上,哽咽着说心莲的侄儿溺水死了。
她那时候因为生孩子,跟小老太太颇多龃龉,也只是表面地宽慰了两句。
这小老太太啊,其实就是嘴硬心软,嘴巴硬得要命。
到水塘边,沈月明果然瞧见水中央有个孩子在冒头,一起一伏的。
已经冬日了,又是吃饭的时候,来水塘边的人很少,还多数是妇孺。
“是韩老大家的孙子吧?”
“哎哟,还真是,作孽啊,叫他们别近水边就是不听……”
已经去叫人来了,但谁也不敢贸然下水去救。
红倚眼看没人,顿时就想往上冲,被人一把扯住。
沈月明面色严厉,“这会儿不行,等半死不活的再下去。”
好歹多活了那么些年,老封君也算见多识广。
水里救人,堪比从水鬼手里夺人,下去得太早,好的能回来一个,不好的全都要死。
韩氏虽恨娘家人,但对孩子,心肠也硬不起来,在岸边着急得直转悠。
沈月明目光死死的盯着水面,眼看那孩子冒头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终于松开了红倚。
“你下水以后不要靠他太近,抓他头发,千万不要让他抱住你,知道吗?”
红倚也知道轻重,点点头,犹如一尾鱼滑入水中。
这时围过来的人也渐渐多了,其中就有韩老大,也就是心莲的爹。
而心莲的哥嫂已经哭成一团,腿脚发软的倒在岸边。
沈月明全都看不见,只盯着越来越靠近岸边的两个身影,红倚的水性确实不错,居然真拉住那孩子了。
此刻也有人往水里丢绳子,红倚正没劲儿呢,一把抓住绳子,就这么靠了岸。
韩氏在人群里瞧着,也终于松了口气。
心莲这时才过来,腰上的围裙还没摘,刚过来就被一巴掌打的发懵。
“叫你看好孩子,你就是这么看的?”韩老大吼的唾沫横飞,村里人拉都拉不住。
沈月明压根不理会,让人背起红倚,快速朝马车的方向跑去。
红玲正抱着孩子哄呢,见状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沈月明把车厢帘子盖好,将红倚身上的湿衣裳扒了,用厚棉衣裹上,把她塞进了被褥里。
红倚精神尚好,抖抖索索的笑,任由红玲帮她擦头发,“这被褥好暖和啊。”
沈月明用手点她的额,“傻孩子,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救人的。”
这时,韩氏已经被人推了出来,村里人也都知道,是她家的丫头救的人。
心莲看到姑姑,委屈的扑过来,泪眼婆娑,“姑姑,我当时在做饭……”
韩氏冷冷看着自己的哥哥,凶神恶煞,一如当年要她去做妾的样子。
“韩青山,这么多年了,你还真是没变,就知道对女人凶。”
韩老大看到妹妹,面色讪讪,“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不来韩家村了吗?”
“我来接心莲的。”韩氏淡淡道:“星儿媳妇生了,家里忙不过来,想让心莲去帮帮忙。”
她似笑非笑,眼带厌恶,“也是来得巧,又看到你发威风。”
村里人见兄妹俩针尖对麦芒,连忙打哈哈,拉人进去坐。
还有人已经熬好了姜汤,正准备给红倚送去呢。
沈月明到时,韩氏正冷着脸坐在上首,真有些老太太的威风。
“娘,红倚差点就死了,冻得不行,今儿真不该来这……”
她佯装才看到满屋子人,不好意思笑着转了话题,“那不听话的孩子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