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封君一直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的镇静,多大的事儿到了面前,她也能面不改色,冷静应对。
原来压根就不是。
只是当年年纪大了,忘性也大了,回忆都尘封在一处不愿触碰的角落里,稀里糊涂地继续活着。
重活一回,确实能弥补心里的遗憾,能改变身边的人和事儿,但那些刻意尘封的人和事,也会随之而来。
她早该想到这点的,竟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实在糊涂,实在不该。
楚星移察觉她发抖的身子渐渐平缓,抬手帮她顺着后背,良久才犹豫道:“可以跟我说说吗?”
沈月明心中稍定,眸中闪过一抹狠厉,旋即将头深深埋在他怀里。
“我真的没事,就是做噩梦了,梦到以前的事儿。”
楚星移本想追问,但想到方才她发狂的样子,从未有过,简直像变了一个人,又忍住了。
“别怕,我在呢。”
他紧紧抱住她。
沈月明疲倦地点头,随即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楚星移就起身了。
洗漱好后,立刻去找红玲。
红玲跟心莲正带着望安摘花呢,南边真的不一样,这个季节竟然还有花儿。
“表哥起来了?”心莲抱起望安,“望安,是爹爹呢。”
望安朝爹爹伸手要抱抱,“爹爹,抱抱,骑大马。”
楚星移清隽的眉眼蹙起,明显带着未睡好的倦色,“心莲,你抱着望安玩会儿,红玲,你跟我来。”
红玲听到楚星移的话后,沉思许久,狐疑道:“难道夫人是梦到了小时候的事儿?”
“什么事儿?”楚星移立刻道:“你快说。”
红玲抿唇,“是夫人的弟弟,这事儿对夫人伤害很大,夫人不让我说的。”
楚星移诧异道:“弟弟?她有弟弟?”
红玲点头,也有些难过,“早就去世了,夫人小时候的事儿,没多少人知道。”
沈月明醒来后,望着空荡的屋子,重重吁了口浊气。
见她起身出了房门,大家都小心翼翼的。
尤其是楚星移,把咿咿呀呀怪叫的望安抱起来,要带出去玩儿。
沈月明知道大家是担心,若是从前的沈月明,年岁轻,性子孤,还真的很难走出去。
可如今她不是当年的沈月明了。
“望安,到娘这儿来。”她蹲下身,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朝望安张开手,“来,望安。”
望安毫不犹豫地推开亲爹,朝娘亲的怀抱奔了过去。
小丫头还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摸摸娘的手腕,“娘,娘不难受,不难受……”
孩子奶声奶气的童稚,治愈了沈月明心里最后一点阴霾。
她亲亲孩子的小脸,额头贴着额头,“嗯,娘不难受了。”
楚星移也走过来,他没有问,只是抬手轻轻放在她肩头,捏了捏。
“看你今天脸色好多了。”
沈月明其实挺感谢楚星移的分寸,也感谢他这样清冷稳重的性子,不多话,温温柔柔,春风化雨般,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
他不问,她就不用说了。
找理由其实是件挺难的事儿,尤其是这辈子夫妻感情还不错。
她抿唇一笑,和他四目相对,“肯定是热着了,一口气怎么都出不去,今天突然感觉好多了。”
楚星移又捏捏她的肩,“那一起吃早食吧。”
“嗯。”沈月明还真有些饿了。
新地儿新气象,来这以后就病倒了,沈月明都来不及布置,所以她打算今天出去采买。
另外给家里去信,请小老太太过来。
还真别说,跟小老太太过久了,一时分开,她还真想她呢。
买了几匹布,送去裁缝店,给自己跟几个小丫头们做衣裳。
马上就要到冬天了,南边的冬天不比北边,听说泉州府连雪都不会下,太厚太臃肿的就没必要了。
沈月明大手一挥,“全都做三套。”
红倚还小,高兴的蹦起来。
红玲跟心莲把她拉过去,又开始苦口婆心,“你月钱不能再乱花了,全都进嘴了,你看看你这腰围,以后可难下去了。”
红倚一点不忧愁,反而抬头挺胸,“这都是福气,你们不懂。”
红玲跟心莲都无奈轻笑,但也知道红倚小时候苦,这胡吃海塞的毛病,确实难改。
定了衣裳,转头又去买房里的东西,浴桶什么的,她打算重新添置起来。
尤其是床上的被褥床单等,她全都买了最好的。
赚了钱就得花,不然迟早也会被抄了。
几人带着望安,从街头走到街尾,正好碰到一个人。
连俊带着俩差役,绑了个男人。
“嫂夫人?你这是买东西呢?其实列个单子让下头的人去办就行了。”
沈月明笑容清浅,心里虽还有些不习惯,但俨然能保持常态了。
“连大人,好巧啊。”
她杏眼弯弯,直视着他,就这么分毫不错地看着,仔仔细细的看,妄图从他脸上看出一点上辈子的端倪。
连俊笑道:“是啊,刚从那边的赌坊里出来呢。”
沈月明顺着看去,确实看到了一间赌坊。
“还要多谢你呢,夫君说他初来乍到,若不是你帮他,他未必能这么快融入。”
连俊也丝毫不露,“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直到他背影消失,沈月明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吃过晚食,楚星移才回来。
两人洗漱过后,沈月明才犹豫道:“必须要在这待满三年吗?能不能调任去别的地方?”
楚星移摇摇头,倦怠道:“官员调任不是小事,若无特殊,三年只是起步。”
沈月明其实也明白,这比让楚星移放弃科考还难,官员到任书上,可盖着皇帝的印呢。
“怎么了?”楚星移抬手揽过她,声调嘶哑,“你不喜欢这里?”
“没有。”沈月明转了个身,耳朵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均匀有力的心跳,笑道:“我挺喜欢这儿的,不过刚来就生病,有些担心。”
楚星移轻抚她背后顺直的长发,半梦半醒,“咱们去天后娘娘庙里拜一拜,没事的,别怕,还有我呢。”
罩纱灯的光有些昏暗,只能隐约看到他俊朗的轮廓。
沈月明把自己埋进他的怀里,相依相偎,暖意流转,心也慢慢放松。
既然许多事儿躲不开,那就撞上去吧。
她也未必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