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玲及时过来,捡起羊皮水囊,塞到楚星移手里,“老爷,我来伺候夫人吧,您稍坐坐。”
楚星移并未责怪,而是出了厢房,让出空间。
厢房前后没有遮蔽,桂树枝叶婆娑,风声很大。
静了一会儿,才缓缓响起衣料摩挲的声音。
“我方才看姨娘,老了很多,鬓边都有几缕白发。”红玲拍打衣裳上的雪花,叹了口气,“夫人,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沈月明也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对她来说,更是过了两辈子,姨娘的脸她都不记得了。
“红玲,早些睡吧。”
红玲看她一动不动,窝在被子里,显然是不想谈,也叹了口气,“那我去叫老爷进来歇息。”
楚星移搓着手坐在炭火边,把自己烤暖了才上榻,犹豫再三后开口。
“皎皎,你还好吗?”
不知是不是怀孕影响的,沈月明听他柔声询问,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委屈,沉渣泛起的点点旧事,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依旧能牵动她的心神。
“我没事儿。”
她朝他怀里挤了挤,嘴里说着没事儿,眼眶却已经湿润了,鼻尖也有些发涩。
这辈子也算活明白了,沈月明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她连探花郎和小老太太都能原谅,却无法原谅自己的亲娘呢?
重新回忆有关姨娘的旧事,她始终无法去细想,活得越久,越能明白姨娘对自己的感情。
生身母亲根本不爱自己。
这是她上辈子活到中年以后,终于琢磨出来的,也是最让她无法去细思的事儿。
楚星移想了又想,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能瞧出这母女之间有问题,却又怕说错话,凭空惹沈月明伤心,最后只搂着她,柔声道:“你要是想跟我说,什么时候都可以。”
沈月明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炽热的怀里。
一夜无梦无话,夫妻俩就这么挤着睡下,直到天色渐明,楚星移要起来去上值。
沈月明虽困倦,但也跟着起来了。
“你怎么也起了?”楚星移连忙把她按下,拉过被褥围好,“睡吧,还早呢,外头雪已经深到脚背,可冷了。”
沈月明摇摇头,“不了,一晚未归,望安还在家呢,大哥去世,事儿不会少的。”
她还是坚持起来了,想着能避开姨娘。
结果夫妻俩披上斗篷,一出门就正好碰到姨娘站在廊下,背影孤寂,茕茕孑立,呆呆的望着桂树,不知想些什么。
楚星移自然要上前见礼。
沈月明没动,她连目光都没朝那边看,只是思绪开始纷飞,前后两辈子,她与姨娘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寥寥无几。
幼时她还未记事时,父亲也曾有过外放的差事,姨娘跟去了,却没带自己。
在姨娘眼里,这个女儿,只是拖累。
后来父亲回来了,姨娘也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弟弟,她这个女儿,就更碍事了……
“月明?”楚星移唤了两声,见她没动静,戴着鼠灰色手套的手搭在肩上,晃了晃,“月明?”
沈月明猛地回神,视线里,已经没了姨娘的身影。
她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只点点头,“哦,那我们走,我先送你出去,别耽误上值。”
沈家已经张挂起白幡,请了道士入场,咿咿呀呀的,热闹的诡异。
府里众人都面有哀戚,至于是真是假,无从得知。
夫人一向妥当,一早就起身管事,除去府里的,还有通知府外的人,白事不能耽搁在年底。
“夫人,隔壁府里的大爷带着夫人孩子过来了。”青雀低着头,声音沙哑,“四姑爷去上值了,四姑奶奶也过来了。”
夫人眯了眯眼,“那一道儿请进来吧。”
沈月明恰好跟大堂哥撞上,见他身边女子抱着孩子,还有后面跟着的一串孩子,眼角抽了抽。
“大堂哥,你也过来了?”
沈明嗯了声,叹了口气,“今儿一早接到消息,马上就过来了,你也别太伤心,如今回了玉京,多劝劝你母亲才是。”
沈月明伤哪门子的心。
两人进了屋,屋里花哨带艳的东西已经都收起来了,素淡雅致,冷冷清清。
夫人一身素衣,鬓发也素净,淡妆得体,端坐在上首,“你们来了,坐吧,我刚处理完那些琐事。”
沈明见她素淡清丽,眼神倦怠,仿若一朵快要枯萎的白荷,差点就走上前。
可惜堂妹跟妻儿都在这,他只能随着坐下。
他朝妻子道:“你带着孩子去喝茶吃点心吧,我在这说几句话便走。”
孩子们吵闹也不听话,妻子闻言顺从地带着出去了。
夫人看也不看他,朝沈月明道:“眼看着已经落雪了,转眼就要过年,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跟你父亲商量后,打算停灵七天,尽早下葬。”
沈月明抿唇,“这样也好。”
死得不光彩,自然要速办,大哥这人没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只是可怜了大嫂子跟孩子们。
沈明见上首的人看也不看他,心里有异,但也只能识趣的闭嘴。
夫人眼角余光扫过,见他局促不安的模样,心里只觉烦躁。
竟是这样一个男人,以往她的眼睛是瞎的吗?怎会饥不择食成这样?
她吁了口气,“月明,你如今怀着身子,就莫要过来了,小心冲撞,有事儿我会派人告诉你的。”
沈月明犹豫道:“这会不会不好?父亲恐怕不同意。”
沈明也在一旁道:“婶子没说错,你好不容易再有的,你父亲肯定不会怪你。”
夫人点头,面露疲色,“你们都回去吧,这几日恐怕会很忙。”
沈明想说什么,却见她低头端茶,修长的脖颈偏着,带着倔强而陌生的疏离。
他只得忍下要涌出来的话,站起身,和沈月明一起退了出去。
青雀见两人退出去后,大大松了口气,担忧地看向夫人,“您说,他不会纠缠吧?”
夫人神色清冷,愈发冷静,“他只要是个脑子正常的人,就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