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沈月明震惊又可惜,眼前全是方乾笑得弯弯的眼睛。
最近几个月,朝廷发放薪俸总是推迟,方家家底薄,之前苦苦撑那么些日子,又要给老太太买药,早已经是捉襟见肘。
没想到,家里连伺候的丫头都没了,方乾还那么小啊。
“那方家现在怎么样?”
红玲叹气,“不太好,方老夫人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方夫人因为太过伤心,有些呆愣愣的,方大人也是悲痛欲绝,我瞧着,好好的家快散了……”
沈月明腿软的倒退两步,差点摔倒,幸好红倚将她扶住了。
她痛苦阖眸,捂着肚子,心跳如雷。
之前那些事都是朝堂或是外头的,勉强能隔绝,可如今发生在身边,她想装聋作哑都不能了。
并且正因为她经历过这种痛苦,所以才更难过,更内疚。
她知道这不关她的事儿,也拼命告诫自己这不是她的因果,可她就是忍不住想,想另外一条路。
如果她没有拦着楚星移,让事情全都顺应着发生,是不是方乾就不用死?
是不是顺着皇帝所想,把孙家推倒,什么动荡,什么大败,什么饥荒,什么灾民,就都不会出现,那些人都能活着。
就会天下太平了?
真的是这样吗?
忽然腹下微微抽疼,一股暖流打湿了软榻。
“娘,娘,我要生了……”
沈月明有些慌张,明天才是她要生的日子,怎么今日就发动了?
韩氏一听这话,立刻丢了手里的锄头,有条不紊的吩咐起来。
“月明,你别怕,慢慢起来,我陪你去产房里,这会儿一定要冷静,莫慌……”
“红倚,你跑的快,快去雇个马车通知老爷,叫他回来。”
“红玲,你去把稳婆请来。”
两个奶娘也跟着跑前跑后地帮忙。
望安本就伤心,此刻被面前的场景吓着了,缩在角落里,抽噎着哭了起来,但也不敢哭出声,只能默默抹眼泪。
直到楚星移回来。
他身上的朝服还未除,俊秾眉眼带着焦急与担忧,额头汗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淌。
“娘,月明怎么样了?”
韩氏斥责他,“镇定些,你是家里的男人,慌里慌张像什么样子?月明不会有事的,她这胎养得好……”
楚星移哪里镇定得下来,急得口干舌燥。
他见女儿缩在角落,看到自己后哇哇大哭,眼睛都肿了,他心里疼得要命,抱起女儿就往产房跑。
“月明,月明……”楚星移趴在窗子上,焦急的喊,“你还好吗?别怕,我在呢,你别怕……”
沈月明听到望安在哭,心里疼得紧,“我没事,你看好望安,别吓着她。”
得知情况还好,楚星移勉强松了口气,才开始分神哄女儿。
“望安乖,不怪你,别哭,不怕啊,爹爹回来了。”
沈月明毕竟生过,一开始确实有些慌乱,是因为习惯了拿上辈子做标杆,发现偏离后,就容易心慌。
其实,她早就该跟上辈子分清界限了。
她听着产房外父女俩小声说话,心里慢慢静了下来,她会闯过去的。
只是身下的疼痛,和上辈子一样的厉害,偏偏她躲不开。
楚星移听着里头越来越尖利的叫声,心里慌得不得了。
上一次生望安时,他不在,哪里见过这阵仗。
“娘,娘,月明怎么样了?”他一把拉住要往里送热水的娘,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娘……”
韩氏见儿子的手都抖了,柔声安慰道:“你别担心,母子还好,女人生孩子就是这样……”
但第二次第三次被拦,韩氏有些不耐烦了。
“你一个男人,振作些,不会有事的,别吓着孩子……”
她骂完就端着盆跑进去了。
天色早已全部黑透了,天幕上星子闪烁,夜色已是深浓,寒意隐隐弥漫。
听着里头的喊叫,和一盆盆端出来的血水,楚星移所有的冷静跟沉稳全都抛诸脑后,他无法想象妻子在承受怎样的痛处。
他抱着望安,紧紧地抱着,在产房外来回走动。
“爹爹,你别哭。”望安肿着眼睛,伸出小手帮他擦泪,一瘪嘴,也落了泪,抖着声音道:“爹爹,我害怕……”
楚星移这才收敛心神,帮女儿擦眼泪。
“不哭不哭,娘没事,爹爹是被风吹迷了眼睛,不哭啊,望安不怕……”
太疼了,实在太疼了。
沈月明浑身犹如被水浸湿,快没了力气,本来还冷静的心情,这会儿因为疼痛又开始暴躁。
上辈子的种种又在脑海里盘旋,她满肚子怨气,当年一边骂楚星移,一边哭着生孩子,至今不忘。
“楚星移,楚星移……”
沈月明疼得大喊起来,眼泪顺着脸庞蜿蜒而下。
稳婆吓得大叫,“你留着力气,别乱折腾,夫人,你留点力气……”
楚星移被这几嗓子吓得浑身一抖,当下也不顾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推开丫头跟稳婆就冲了进去。
“皎皎,皎皎,我来了,你别怕……”
屋子里烛火明亮,血腥气极重,床榻上的沈月明鬓发散乱,满头大汗,发丝贴着毫无血色的脸颊,整个人虚弱至极。
他跨过门槛的腿,踉跄了两下,才奔到了榻前。
沈月明眸光一亮,朝他伸出手,留着最后一丝力气,咬牙切齿道:“你答应我,你会陪着我跟孩子,哪儿也不去,啊……”
她一声惨叫后,气若游丝,“楚星移,你答应我。”
楚星移用力点头,桃花眼通红,“好,好,我答应你,你听稳婆的,别乱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韩氏端着一碗红糖鸡蛋进来,见儿子扑在榻前,顿时斥道:“胡闹,你快出去,不像话……”
沈月明也说不好自己能不能过这一关,但今日,她势必要让楚星移瞧清楚。
她为他付出良多。
上辈子,她有错,他亦有错。
楚星移被娘呵斥,正进退两难间,忽然手上传来剧烈的疼痛。
低头一看,沈月明正咬着他手腕,面如金纸,唇色苍白,闷哼着惨叫。
稳婆却是又惊又喜。
“好好好,用力,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沈月明在这一刹那,莫名浑身轻松。
她终于感觉到,从这一刻起,命运真的在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