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阁老后退着,不小心碰到了官帽椅,他一屁股摔的坐了下去。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大部分精气神,已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星移与张阁老相处已有许久,分歧也大,该争执的也早就争过了,谁也说服不了谁。
今日本就不是来吵架的,他也自知无法再说服他,深鞠一躬后,悄无声息的告退了。
室内阒静。
暮色一点点将窗缝填补,炉子里的炭火寸寸成灰,屋外只有风声,还有下人行走的窸窸窣窣声。
张阁老就这么不辨喜怒的坐着,手紧紧揪着官帽椅的扶手,一动不动。
直到七杈铜烛台上的烛火,烛泪空流,最后一缕昏黄的光扑簌簌熄灭后,屋内彻底陷入黑暗。
许久后,张阁老夫人推门而入,手里举着一根烛,火光摇曳着,一点点填满这间漆黑的书房。
她一进门就嘟囔,“你这老头子,不点灯,炭火也熄了,万一冻病了可怎么办?”
张阁老依旧一动不动。
张阁老夫人叹了口气,“老头子,那年轻人都走了许久,你怎么还在这坐着?”
张阁老仿佛如梦初醒,许久没动的脖子咔嚓一声响,老迈的身体在这一刻,终于察觉到酸痛与冷意。
他瑟缩了一下,忽然抬头,声音嘶哑,“老婆子,你还记得,我那个寡母吗?”
“记得,当然记得了。”张阁老夫人感慨着,回忆过往,“娘一个女人,能把你供出来,不容易啊……”
一声声叹息,从窗中溢出。
不知何时,又有乌云飘来,遮蔽了月色,也遮蔽了这方天地的光。
楚星移租了马车,很快便回到了大宁巷子。
年味渐浓,家家户户门口都堆了冰雪,院子里还有冰缸,里头存着过年的肉菜。
往些年,玉京的百姓过年,满院子晾晒的都是腊鱼腊肉,冰缸也是一溜堆在墙角。
今年看着,比去年还少。
想到一直居高不下,民怨沸腾的粮价,他嘴唇紧抿,脚步沉沉。
从古至今,冬天都是老人最难熬过的季节,不知道今年又有多少人熬不下去。
楚星移长叹一声。
沈月明有些焦急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想问问楚展,可他是个哑巴,什么都问不出来,半天也就问出来楚星移跟人走了。
她只能叹着气继续走。
最近能找楚星移,还能把他带走的,只有那么几个人,最大的是皇帝和太后,其次是诸位阁老,最后是一些相熟的同僚。
沈月明这辈子最没想到的,是张阁老,记忆里上辈子这人活了很久很久,大梁在孙家和太后依次覆灭后,很是动荡了两年,但很快便迎来短暂而又绚烂的海晏河清的时期,就是他辅佐皇帝大刀阔斧的改革。
这辈子,楚星移能跟他牵扯上,也不知是福是祸。
她来回转悠,没注意到楚展已经奔了出去。
楚星移摸摸楚展的脑袋,笑道:“给望安买糕点了吗?”
楚展乖巧地点头。
沈月明也瞧见了他,心里松了口气,又略带一丝埋怨,“你也真是的,让楚展传话,你怎么想的?生怕家里人不担心是吧?”
恐怕他压根就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事儿,楚展嘴这么严,给他做随从,真是遂了他的愿。
楚星移轻笑着揽着她的肩,一起往院子里走,“我没事,就是跟人说了几句话……”
望安也奔了出来,扑到爹娘怀里,“爹爹,弟弟会叫我了。”
“哦?”楚星移很是惊喜,“会叫爹爹了吗?”
沈月明帮他拍拍肩头的灰,笑道:“你天天在外头忙,他俩见你都少,怎么会叫爹?”
楚星移面色恹恹,眼底带着愧疚,叹了口气。
“辛苦你跟娘了。”他又摸摸女儿的脸,“也辛苦望安这个姐姐了。”
望安像个小大人,一本正经地摆手道:“爹爹,我一般般的辛苦,要是明天能吃到四块芙蓉糕,我就一点也不辛苦啦。”
沈月明被她的童真可爱到失笑,捏捏她肉嘟嘟的小脸,宠溺道:“那明天让爹爹给你买。”
望安立刻满脸期待的看着爹爹,大眼睛眨啊眨。
楚星移满心的忧虑,此刻也被女儿的可爱驱散,连忙点头,“好,明天让爹爹给望安买四块芙蓉糕。”
望安高兴的蹦了起来,一边拍手一边欢呼,“太好了太好了,我最喜欢吃芙蓉糕啦。”
星星也跑过来添乱,嗷呜乱叫。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欢笑。
晚上吃过晚食,夫妻俩陪望安说了会儿话,便牵着手回房了。
冬日里太冷,床榻声音也大,夫妻俩歇了折腾的心思,拥在一起睡下。
沈月明听着楚星移偶尔叹气,从鼻子里哼气,还有手脚总是不停的动,便猜测他心里有事儿。
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又想着问了他说不说还是另一回事,就怕他心里有压力。
可没多久,楚星移反倒主动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跟茫然。
“皎皎,我今日是被张阁老叫去的,他吼了我一顿,非常生气。”
“啊?”沈月明不解,“为什么?张阁老不是一直挺维护你的吗?”
楚星移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我跟他从很早就有了分歧,他是主和,以和为贵,一直不同意我弹劾孙家,如今皇帝跟太后彻底翻脸,这场硬仗不好打……”
他顿了顿,“其实我能理解他,他这些年,为大梁的百姓殚精竭虑,如此做法,也是不想动荡,百姓受苦。”
沈月明小心翼翼道:“其实,张阁老说得也对,反正太后年纪大了,不需多少年,等皇上彻底掌权,这些账是一定要重新算的,你何必如此急迫?”
楚星移捏着她的手,细细揉捻,好半天没说话。
“很多人都能等,皇帝能等,诸位大人能等,吃的饱饭的人能等,可许许多多如野草般的百姓能等吗?”
沈月明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果然永远都做不了楚星移这样的人。
她是见过疾苦的,也经历过苦日子,穷苦百姓,往往只需要一场病,一场雨雪,就可能等不下去了。
人命有时候很脆弱。